第100章 监军驾到,掣肘连连(2/2)
这番话,看似公允,实则已是在明着限制和分割萧厉作为北境统帅的自主决断之权,尤其是对外联合和内部人事的权力。
紧接着,周文渊又拿起另一份卷宗,翻看起来,语气变得更为严肃:“此外,本官查阅了近三个月黑石城呈报兵部、户部的军需账目及请调文书,发现王爷麾下军队,各类物资损耗异常惊人。尤其是制式箭矢、蕴含灵气的灵石、以及用于修复和维护城防阵法的各类珍稀材料,如星辰钢、导灵墨等,索要之频、数量之巨,远超常规边军配置,甚至堪比一场大型国战之消耗。王爷,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,帝国疆域万里,用兵之处非止北境一隅,各处粮秣、军械、饷银之用度,皆需统筹平衡,量入为出。故,自本官抵达之日起,所有后续军需调配申请,无论此前程序如何,均需先经本官核实确认其必要性与合理性,并附上本官意见后,方可上报兵部、户部审议拨付。此乃为保障国用不致虚耗,亦为王爷清白计,还望王爷体谅朝廷苦衷,予以配合。”
“核实确认?上报审议?”性格耿直的龙四海再也按捺不住,跨前一步,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,“周大人!您初来乍到,或不知前线实情!魔物日夜不停地进攻,城防阵法时刻承受着猛烈冲击,破损几乎是家常便饭!将士们每一次出击、每一次防守,都是在用命去填!箭矢消耗如流水,灵石能量顷刻见底,修复材料更是救命之物!若每一批物资,都要等您核实,再等帝都那帮老爷们慢条斯理地审议、扯皮,等批复下来,只怕……只怕这黑石城早已化为废墟,我等皆成魔族刀下之鬼了!届时,大人您即便手握再齐全的文书,又有何用?!”
周文渊面色骤然一沉,如罩寒霜,声音也冷了下来:“龙将军!朝廷法度,国之纲纪,岂容儿戏视之?!若无规矩章程,任由边镇肆意索取,国库岂不顷刻空虚?此与拥兵自重、割据地方的军阀何异?!本官知晓前线艰难,将士用命,但正因如此,更需按章办事,确保每一粒粮、每一支箭都用在刀刃上,不致虚耗、不致中饱私囊!此非为难,实乃职责所在,亦是为帝国长久计!”他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,引据朝廷规制,将龙四海满腔的悲愤堵得严严实实,噎得这位沙场悍将脸色涨红,胸口剧烈起伏,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。谁都心知肚明,这“按章办事”、“核实审议”的背后,就是毫不掩饰的拖延、卡压和制约。
接下来的几日,周文渊带来的影响,开始像无形的藤蔓,迅速蔓延到黑石城军政运转的每一个细微环节,具体而窒碍。
一批紧急申请用于修复西城那段被魔族投石机砸出巨大缺口、已岌岌可危的阵法的核心材料——“星辰钢”和“导灵墨”,申请文书被周文渊以“单次用量远超工部定制条例,需详细说明具体用于何处阵眼、修复面积、预期效果,并附上经工匠首领和阵法师共同签押的详细图纸及核算清单”为由,朱笔批了个“碍难照准,着即重拟详报”,打了回来。负责此事的工坊主事气得几乎吐血,重新准备繁琐文书,又要耗费数日,而城防的漏洞却时刻暴露在魔物的威胁之下。
一队精锐骑兵奉命出城,前往接应一支在敌后游击、携带重要情报归来的小队,申请额外配给三日的精马料和每人两壶破甲箭。周文渊的行辕批复却是:“需提供该支游击部队的详细番号、主官姓名、当前确切人数、此次出击的原始作战计划、预期达成的战果评估,以及接应行动的风险评估报告,否则不予批准此次额外配给。”军情如火,刻不容缓,骑兵校尉拿着这纸批复,双眼喷火,却无可奈何,最终只能勉强凑齐标准配给出发,心中忐忑无比。
甚至连伤兵营申请补充一批最普通的金疮药和洁净绷带,也被监军行辕派来的书吏要求列出所有需用药伤员的详细名单、所属部队、伤势具体情况(需有军医签字画押)、以及预估用药量,美其名曰“精细化管控,避免物资冒领、滥用或浪费”。伤兵营的医官看着满营哀嚎的士卒,对着那摞表格,只能苦笑摇头。
繁琐到极致的文书流程、吹毛求疵的审核、以及显而易见的刻意拖延,让本就因连续血战而运转艰难、资源濒临枯竭的黑石城,更是雪上加霜,如同一个沉重的磨盘,套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。各级将领私下里怨声载道,怒火中烧,却又无法公然对抗这位手持敕令、代表着朝廷法度的钦差大臣。周文渊始终保持着一种谦和甚至略显疏离的态度,一切行为都在他所强调的“规则”框架之内,让人抓不到任何明显的、可以攻击的错处。
萧厉曾数次试图与周文渊进行更深入的沟通,希望能以前线统帅的身份,让对方理解黑石城及整个北防线所面临的极端困境,请求在某些方面能够特事特办,给予一定的灵活处置权。然而,每一次,周文渊都是耐心倾听,然后温和却坚定地以“朝廷法度不可违”、“本官职责所在,不敢徇私”、“此例一开,恐遗祸无穷”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回去,态度礼貌周全,手段却如绵里藏针,让萧厉的所有努力都如同打在棉花上,无功而返。
这一日,萧厉接到乌木萨满派人送来的口信,称其根据某些古老的萨满秘术和近期对魔气流向的观测,对那深藏地下、缓慢移动的“暗影母巢”的可能路线,有了一些新的、至关重要的推测,需与萧厉当面密议。萧厉深知此事关乎对抗魔族的全局战略,不敢怠慢,立刻派亲兵持自己的手令去请乌木萨满。不料,亲兵很快回报,言称监军行辕的人拦住了乌木萨满,声称周大人有令:“蛮族乃外藩酋首,身份敏感,不宜轻入军事核心重地主帅府。靖北王若确需与彼会见,需事先向监军行辕报备,并在行辕指派人员的陪同下,于馆驿专门划出的会客区域进行,以确保规矩,避嫌杜弊。”
消息传来,一直压抑着怒火的赵铁柱再也忍不住,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青石墙壁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石屑纷飞,墙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,他的手背亦瞬间红肿起来。“欺人太甚!这老匹夫,哪里是什么监军,分明是后党派来掐咱们脖子的索命鬼!公子!难道就任由他这般胡作非为,捆住咱们的手脚吗?让俺去跟他理论!大不了砍了这鸟官,咱们……”
“铁柱!住口!”萧厉厉声喝断了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不可鲁莽!他正希望我们按捺不住,行事出格,才好抓住把柄,坐实那些莫须有的罪名!如今他是朝廷钦差,代表的是帝国法统!我们若公然抗命,甚至对他不利,那便是授人以柄,不仅‘拥兵自重’的谣言成真,更是形同造反!届时,不用魔族来攻,朝廷大军便可先踏平黑石城!”
赵铁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双眼赤红,但看着萧厉冰冷而坚定的目光,最终还是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,颓然低下头,哑声道:“俺……俺知道了。可是公子,难道就这么忍着?这仗还怎么打?”
萧厉没有立即回答,他缓缓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望向远处那座被严密护卫着、象征着帝国权力直接干预的监军行辕。行辕门口悬挂的灯笼,在渐浓的暮色中,散发出幽幽的、令人不安的光芒。内有周文渊以法度之名步步紧逼,掣肘连连;外有魔族大军虎视眈眈,压境而来;遥远的海疆,神秘而强大的敌人正在逼近;脚下深处,那诡异的暗影母巢更是不知酝酿着何等灾祸……黑石城,他萧厉苦心经营的最后堡垒,似乎真的陷入了山穷水尽、内外交困的绝境。
然而,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之下,萧厉那紧抿的嘴角,却在此刻,缓缓勾起了一抹冷冽到极致、甚至带着几分桀骜与疯狂意味的弧度。他深邃的眼眸中,非但没有绝望,反而燃起了一种遇强愈强、誓要冲破一切牢笼的炽烈火焰。
“他想按朝廷的规矩玩?”萧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,仿佛北境永不消融的玄冰,“好,很好。那我就奉陪到底,好好跟他玩一玩这……帝国的法度游戏。”
压力越大,反弹越强。周文渊的出现及其老谋深算的掣肘,并未让萧厉感到绝望或退缩,反而像一记重锤,彻底砸碎了他内心深处对朝廷可能存有的最后一丝幻想,也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桀骜不屈与凌厉斗志。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