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大理寺里的死人(1/2)
曹澈倒在铜钟旁,胸口起伏得很轻。
从四层坠落时,他先撞断栏杆,又侧身砸在地上。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,断裂的骨头几乎顶破裤料。
苏见微蹲下检查。
她剪开曹澈腿上的黑布,用两块木板固定断骨。手指触及他腹部时,曹澈闷哼一声,额角顿时冒出冷汗。
“肋骨断了。”
苏见微抬头看向萧既明。
“很可能伤到肺。现在不能挪得太急。”
萧既明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曹澈身边,垂在身侧的右手仍握着刀。刀刃反射着一层冷光,刀尖却在很轻地颤动。
曹澈跟过他三年。
景和十六年,京郊赈民暴乱,是曹澈替他挡过一块从屋顶砸下来的瓦。景和十七年,查河道官银失窃案,两人在堤坝上守了五个昼夜。曹澈话不多,办事稳,几乎从未出过差错。
萧既明甚至记得,他每次吃面都不放葱。
这样一个人,方才却蒙着脸,站在佛塔上向他们放箭。
“为什么?”
萧既明终于开口。
声音不重。
曹澈却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他嘴角还在流血,呼吸时胸腔里带着细碎的杂音。过了许久,才艰难地笑了一下。
“大人想问的……是哪一件?”
“为何背叛大理寺?”
“我没有背叛。”
萧既明握刀的手骤然收紧。
曹澈咳了两声,血沫落在衣襟上。他像是疼得厉害,眉头短暂皱起,声音却仍旧平静。
“因为我从来就不是大理寺的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,塔内只剩燃烧木梁的噼啪声。
苏见微正在替他包扎,闻言动作停了一瞬。她没有抬头,只将布条重新收紧。
“把脸转过去。”她道。
曹澈没有动。
苏见微索性伸手托住他的下颌,将他的头偏向左侧。
右耳后方的头发被拨开。
皮肤上有一块已经变淡的烙印。
乙三。
与顾修竹耳后的“丙八”,大小、位置完全相同。
萧既明盯着那两个字,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沉了下去。
“你也在地下牢狱待过?”
曹澈望着晃动的火光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曹澈没有待过。”
“曹澈五岁入私塾,十七岁考中武举,二十二岁进大理寺。他的履历干净,籍贯清楚,家中还有一位守寡的母亲。”
“真正的曹澈呢?”谢知衡问。
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六年前。”
曹澈停下来喘了一会儿。
“押送盐犯途中遇袭,一车人都烧死了。尸体烧得无法分辨,他们从里面挑出一个年纪相近的人,带走姓名和路引。”
“然后把你变成了曹澈。”
曹澈终于转头看向谢知衡。
“很容易,对不对?”
“一个人的脸可以烧毁,尸体可以换,文书可以重写。只要籍贯县衙肯盖印,原来的曹澈便能继续活着。”
“至于我原来叫什么,没有人在意。”
谢知衡看着他耳后的编号。
“你原来是谁?”
曹澈的眼神出现了一瞬波动。
他沉默得太久,苏见微不得不再次查看他的呼吸。确定他没有昏迷,她才低声提醒:
“想说便快些。你的时间未必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多。”
曹澈看了她一眼。
“梁策。”
名字出口时,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陌生。
像是一个人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,以至于不确定这两个字是否还属于自己。
“景和十四年,梁策因刺杀礼部官员,被判斩刑。”
“你杀了人?”
“没有。”
曹澈闭上眼。
“我只是看见那位大人,从一间不该去的屋子里出来。”
“第二日,我的刀便出现在死者胸口。”
又是一个被证据选中的凶手。
一把属于他的刀。
几个恰好看见他的人。
一份完整到不容置疑的口供。
梁策在卷宗中死了。
乙三在地下牢狱中活下来。
然后,曹澈进入大理寺,替那些制造冤案的人监视每一桩可能碰到黑册的调查。
“是谁命令你来佛塔?”萧既明问。
曹澈睁开眼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避萧既明的目光。
“大人,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。”
“还是不想回答?”
“都一样。”
萧既明向前一步。
苏见微起身挡在两人之间。
她身形不高,怀里还抱着沾血的布,却没有退让的意思。
“想让他活着开口,就别再逼他耗力气。”
萧既明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曹澈脸上。
那目光很冷。
冷意
“你跟在我身边三年。”萧既明道,“我交给你的卷宗、证物和查案路线,你都送出去了?”
曹澈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全部。”
“哪一部分?”
曹澈没有回答。
“红妆案呢?”
依旧沉默。
“黑册被发现以后,是你向赵魁传递消息?”
曹澈的手指缓慢地蜷起。
萧既明已经得到了答案。
他站了片刻,忽然将刀收回鞘中。
刀镡碰撞鞘口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先救他。”
这句话是对苏见微说的。
说完以后,他便转过身,没有再看曹澈。
苏见微重新蹲下,替曹澈处理胸侧伤口。谢知衡却在他身边留了下来。
“赵魁知道我们会来佛塔。”他说,“但那封交易信早已藏在驿车中。真正向他传递消息的,不是你。”
曹澈眼神微变。
“你只是告诉他,我们发现了六指掌印,还查出了他的身份。”
“他为什么亲自来?”
曹澈呼吸停顿了一下。
谢知衡没有催促。
塔下的火已经被扑灭大半,浓烟仍沿木梯缓慢上升。曹澈望着烟雾,眼神像在看多年前烧死真正曹澈的那场火。
“黑册里……”
他说了三个字,又剧烈咳嗽起来。
苏见微按住他的肩膀,等咳声平息,才让他继续。
“有一页记录了所有替死人换身份的人。”
“赵魁的名字也在上面?”
“不只是名字。”
曹澈缓慢吸气。
“还有他的真印。”
谢知衡皱眉:“什么真印?”
“每一个负责把活人送入死牢的人,都要在黑册第二层留下血印。”
“那不是效忠,是把柄。”
“只要黑册落到大理寺手上,九处死牢、几十名接头人,还有藏在六部和地方衙门里的内应,都可能被找出来。”
难怪何青萝说,黑册的第二层需要血才能显现。
那本册子既是名录,也是锁链。
幕后的人靠它控制每一个参与者。
赵魁不是最上面的人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