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九张脸(2/2)
何青萝牵来的猎犬已经等在庙外。
它方才在萧既明伤口附近闻到血气,一直有些躁动。重新嗅过铁枷上的乌沉脂后,很快沿马车离开的方向低头追去。
苏见微扣好药箱。
萧既明扶着墙站起身。
“你不能骑马。”她道。
“坐车。”
“这里没有车。”
“担架也可以。”
苏见微盯着他。
萧既明没有退让。
最后,水军用拆下的庙门和两根木杆做成简易担架。萧既明躺上去时,神色明显不太自然。
谢知衡走过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笑便笑。”
萧既明闭上眼。
“我会记着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
猎犬沿东北山路追出六里。
山道边开始出现车辙。
黑色马车虽然用布裹住车轮,仍会在湿地上留下宽度和轮距。右侧车轮曾经修补过,经过石块时会比左轮多留一道浅痕。
车辙在溪边消失。
溪水不深,河床全是碎石。马车驶入水中,可以借流水洗去气味,也能隐藏离开方向。
猎犬在岸边来回转圈,焦躁地叫了两声。
“乌沉脂被洗掉了。”何青萝蹲在溪边,捡起一块沾血的布。
这是赵魁手上的绷带。
他在水中拆掉伤药,故意把布扔向下游。若猎犬继续追气味,只会被带往错误方向。
“他知道有人用犬追。”苏见微道。
“不是他知道。”
谢知衡看向溪水两侧。
“马车上的人知道。”
黑册本就是靠香味追踪。
掌控黑册的人,自然最清楚如何摆脱猎犬。
“车从哪边上岸?”萧既明问。
谢知衡没有沿河寻找车辙。
他抬头看向溪边树木。
左岸树枝低矮,路面布满凸起岩石,马车很难通过。右岸地势平缓,却看不见明显车轮印。
有人清理过。
谢知衡走上右岸,拨开草丛。
草叶上的泥水大多朝外飞溅,说明有车轮从水中驶出。几片叶子被压断后又重新扶起,断口仍有新鲜汁液。
“右边。”
众人继续向前。
半里之外,道路分成两条。
一条通往京城官道。
另一条进入山间废村。
猎犬已经失去气味,车辙也被碎石掩盖。
谢知衡在岔路口停下。
官道方向没有异常。
废村方向却有几只乌鸦从林中飞起,盘旋片刻,又重新落下。
若只是荒废无人,鸟不会突然受惊。
“进村。”
村口石碑上的字已经被青苔遮住。
只能辨认出一个“纸”字。
沿街房屋大多坍塌,檐下挂着被雨打烂的纸灯笼。地面散落着竹篾、木架和泡烂的黄纸。
这里原本靠制作纸扎祭品为生。
瘟疫过后,村民迁走,只剩一座废弃纸坊。
黑色马车停在纸坊后院。
车门敞开,里面已经没人。
座位上留着一小滩血,应当来自赵魁。车帘内侧也沾着乌沉脂,但通往外面的脚印被人用水冲洗过。
何青萝检查车厢。
“他们换过药。”
角落里有一卷染血绷带,药味不再是乌沉脂,而是普通金疮药。
追踪在这里中断。
纸坊正门上锁。
锁面有新鲜刮痕。
萧既明让水军将门撞开。
一股混合着鱼胶、蜂蜡和腐烂纸浆的气味涌了出来。
屋内没有人。
窗户全部被黑布封住,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。桌上放满剪刀、细笔、颜料和不同颜色的人发。
墙边挂着九只木制头模。
每只头模上,都覆着一层尚未完成的胶膜。
有的只做出鼻梁。
有的已经描好眉毛和皱纹。
最里面一只木模是空的,只剩几根固定面膜的细钉。木架下方贴着一张纸条:
裴玄度。
那张脸已经被人取走,正在京城使用。
其余八只木模分别写着黑册第一页的官员姓名。
刑部侍郎崔崇。
户部度支郎中杜怀安。
太医院院判江观潮……
每一张脸,都对应黑册上的一个名字。
何青萝走到太医院院判的木模前。胶膜已经完成大半,眉毛和唇色涂得极细。若贴在一个脸形相近的人身上,隔着几步距离,确实很难立刻分辨。
“他们不是同伙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至少不全是。”谢知衡道。
黑册第二层不是参与者名单。
是替换名单。
那九枚血印,也不属于官员本人。
属于准备取代他们的“新身份”。
一旦真正的官员被秘密带走,替身便会带着官印、掌握文书、继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从那以后,大理寺、刑部、户部和京城守军,看起来仍然照常运转。
只有坐在官位上的人,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一个。
苏见微沿墙慢慢查看。
走到最后,她停在一只尚未贴标签的木模前。
木模上的胶膜只完成一半。
眉骨、鼻梁和下颌,却已经能够辨认。
她转过头,看向担架上的萧既明。
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移过去。
那张尚未完成的脸,属于萧既明。
木架
上面记录着他的身高、口音、惯用手,以及走路时右肩略低的习惯。
最后一行写道:
原定七月二十,死于落雁坡。
替身暂缓启用。
原因——尚未取得其亲笔验案手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