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(2/2)
萧既明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多年握剑,他的虎口和中指根部都有厚茧。若替身只有一张相同的脸,却生着一双柔软的手,熟悉他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问题。
作坊准备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周密。
指甲形状、旧伤位置、走路时肩膀的高低,乃至手上的茧,都在被模仿。
何青萝提灯走向后墙。墙边立着九只木柜,每只柜门内侧都挂着一套官服。布料尚新,尺寸却各不相同。
其中属于裴玄度的木柜已经空了,只剩下一根断裂的衣带。
萧既明那只柜子里,官袍、革带、朝靴一件不少,靴底甚至故意磨出了大理寺石阶常留下的浅白痕迹。
苏见微俯身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,将两只朝靴并排放好。
“有一处不对。”
谢知衡顺着她的手看去。
“萧大人右脚的鞋底,外侧应当磨得更重。”苏见微说,“他右膝没有伤,但少年练剑时伤过左踝。走路时看不出来,落脚却习惯将重心多放在右侧。这双鞋的磨损相反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萧既明看向她。
苏见微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细。她垂下眼,将朝靴放回原处,语气依旧淡淡的:
“前几日替他缝伤时看见的。”
何青萝看了两人一眼,没有出声。
谢知衡也识趣地移开视线,只道:“这说明观察萧大人的人并不算亲近。他们能远远看见他的动作,却不知道动作背后的旧伤。”
模仿得越精细,错误反而越有价值。
错误会暴露观察者站在什么位置,又曾离萧既明有多近。
萧既明沉默片刻,将那双鞋收进证物袋。他动作比平常更轻,像是怕惊动某种尚未说破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后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很轻。
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木板。
四人同时停住。
何青萝立刻压低灯火。萧既明左手拔剑,剑身离鞘时只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。苏见微取出袖中的短刃,护在灯侧。
谢知衡没有急着靠近。
他蹲下来,将灯贴近地面。后墙前的灰尘中,有一道断断续续的拖痕,从木柜底下一直延伸到最里面。拖痕边缘很新,浮尘还未完全落回去。
而墙角那只装着萧既明官服的木柜,比另外几只向前凸出半寸。
“后面有空间。”谢知衡轻声说。
萧既明侧身靠近,用剑尖挑开柜门。里面的官袍无风晃动,柜后却没有明显缝隙。
何青萝伸手摸索片刻,在挂衣横杆下方摸到一处突起。
咔哒。
木柜缓缓向外移开,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。
一股药味从门后涌了出来。
不是迷药,也不是鱼胶。
苏见微闻了一下,神色微变:“是曼陀罗和麻沸散。里面有人。”
石阶向下延伸。墙壁狭窄潮湿,每隔几步便有凝结的水珠从缝隙里滑落。众人走到尽头,眼前出现一间低矮石室。
室内摆着一张木床。
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他的双手被皮带固定在床沿,脸上敷着厚厚的白色药泥,只有眼睛和鼻孔露在外面。床边放着刀、细针、磨骨用的小锉,以及一只盛满血水的铜盆。
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右肩。
肩骨像是被人为打断过,又用木板固定在一个稍低的位置。伤口已经开始愈合,说明这并不是刚刚发生的。
他们在改他的身体。
让他的肩膀、站姿,甚至握剑时的高低,都变得更像另一个人。
苏见微快步走到床边,先探鼻息,又按住他的腕脉。
“还活着。药下得很重。”
她解开男人手腕上的皮带。皮带下方全是磨破后结出的血痂。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,眼皮艰难地颤了两下。
谢知衡拿起床边的一块木牌。
木牌正面刻着两个字:
“辛四。”
背面则写着一行更小的字:
“骨相七分,声似八分。右肩已矫。待取萧既明亲笔后,入寺。”
萧既明站在床尾,握剑的左手一点点收紧。
这不是一具准备用来替他死的尸体。
这是一个准备穿上他的衣袍、拿走他的名字,继续活下去的人。
苏见微用银针刺入男人的人中。片刻后,男人喉结动了一下,呼吸骤然急促。他像从深水中挣扎着浮上来,眼睛猛地睁开。
那双眼睛先是涣散,随后缓慢聚焦。
他看见了谢知衡。
恐惧在眼底一闪而过,紧接着,却像条件反射一般挺直脖颈。这个动作牵动折断过的右肩,疼得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,可他仍死死忍着。
下一刻,他开口了。
声音低沉、克制,尾音极短。
与萧既明一模一样。
“谢知衡。”
他盯着谢知衡,仿佛已经重复过这句话成百上千遍。
“把无罪录交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