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世上已有第二个萧既明(1/2)
“谢知衡,把无罪录交给我。”
石室里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僵了一瞬。
那语调太像萧既明。
不是寻常模仿出来的形似,而是连他发号施令时微微压低的尾音、说到“无罪录”三个字时短促的停顿,都几乎一模一样。
若隔着一扇门,谢知衡未必分辨得出来。
床上的男人似乎还没完全清醒。他眼神涣散,瞳孔因为药物而微微放大。那句话更像是被刻进了骨头,一睁眼便会本能地说出来。
直到他看见站在床尾的萧既明。
男人的嘴唇慢慢张开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萧既明脸上,又一点点移向对方染血的肩膀,最后停在那只握剑的左手上。
药泥之下,他的脸看不出表情。可那双眼睛里的茫然,很快变成了恐惧。
“你……”
男人向后缩了一下,皮带已经被苏见微解开,他的手腕却仍保持着被捆缚的姿势。仿佛身体早已忘记自由是什么。
“你是谁?”
这一次,他没有再使用萧既明的声音。
真实的嗓音比刚才稍高,也更沙哑,像是喉咙曾被什么东西反复磨伤。
萧既明望着他。
隔着一层苍白的药泥,两个人像在凝视一面尚未打磨完成的镜子。
“萧既明。”
那男人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片刻后,他竟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带着一股令人心里发堵的荒诞。
“那我是谁?”
没人立即回答。
石室里弥漫着麻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。墙角摆着一只铜盆,盆里的水已经冷了,水面漂着几根细短的毛发。男人的右肩被木板固定得极低,皮肤下方有一道尚未长好的切口。
他们不只是在教他模仿另一个人。
他们正一点一点,把他原来的身体毁掉。
苏见微俯下身,伸手探向男人脸侧。男人察觉到她靠近,猛地偏头,后脑撞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别碰我!”
他的声音陡然变了。
一半是自己的,一半竟仍像萧既明。两种声线交叠在一起,让那句拒绝听起来格外怪异。
苏见微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没有强行按住他,只将银针放回针囊,朝后退开半步。
“脸上的药泥凝得太久,会烂进皮肉。”她看着男人,声音比平日轻了一些,“我可以替你洗掉。你若不愿意,我便不动。”
男人死死盯着她。
大约是没有料到会有人询问他的意愿,他眼底的戒备出现了一丝迟疑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闭上眼。
没有点头,也没有再躲。
苏见微将温水倒进小碗,用细布一点点润湿他脸上的药泥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擦开一寸,都要等凝结的药物自行软化。
何青萝提着灯站在一旁。
药泥剥落后,男人原本的面容逐渐显露出来。他的眉骨和萧既明确实相似,鼻梁却不够挺,左侧颧骨也略低。为了弥补这些差异,他的鼻侧和颧骨处被割开过,皮下垫入了某种尚未完全定形的软物。
伤口四周红肿发亮,部分地方已经开始溃烂。
何青萝看了片刻,便移开了眼。
她曾见过伏鸦岭里最残酷的刑罚,却还是无法习惯一个活人的脸被当成器物反复修改。
苏见微的手指在男人耳后停下。
那里刻着一个很浅的烙印。
“辛四。”
谢知衡想起床边的木牌。
在伏鸦岭,范成是丙七。落雁坡那具替萧既明而死的尸体,耳后是丁六。眼前这个人则是辛四。
人一旦进入九座秘牢,名字便不再重要。一个天干加一个数字,就足以取代他的父母、故乡和活过的全部年月。
“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?”何青萝问。
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睁眼,像是在黑暗里寻找一个被遗忘太久的东西。
“沈……”
第一个字出口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砚。”
他说出这两个字时,声音很轻,也很陌生,仿佛这个名字属于另一个早已死去的人。
“江陵人。以前在春华班唱戏,也学口技。”
沈砚慢慢睁开眼。他望着头顶发黑的石梁,呼吸逐渐平稳下来。
“三年前,有人让我扮一个欠债的商人。只要替那人回家露一面,说自己要去北边做生意,债可以宽限半年,便给我二十两银子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结艰难地动了动。
“我去了。回来以后,他们就把我关了起来。”
石室外有水珠落下。
一滴接一滴,像是在替他数那三年。
“你家中还有什么人?”谢知衡没有急着询问作坊,而是先问了这一句。
沈砚转过眼,看向他。
“一个妹妹。”
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,最终却没有成功。
“他们每半年给我看一封她写的信。第一封说她已经嫁人,第二封说生了个女儿。去年冬天那封里,她说孩子会走路了。”
沈砚被药物浸得发白的手指,缓缓蜷缩起来。
“可我妹妹不会写字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石室里再度安静。
支撑他熬过三年的东西,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
也许他妹妹早已死了,也许那些人根本没有费心去寻找她,只让某个书吏随手编出几封家书,便足以让一个被抹去名字的人继续听话。
萧既明握剑的手松开了些。
他走到床边,将剑收回鞘中。
“你没有成为我。”他说。
沈砚望向他。
“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萧既明的声音依旧克制,听不出安慰的意味。可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石室入口吹来的冷风。
“只要你还记得沈砚是谁,他们便没有做成。”
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。
那张正在被改造成萧既明的脸上,终于出现了一点属于他自己的神情。不是感激,更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,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苏见微替他重新固定右肩。碰到断骨时,沈砚疼得浑身发抖,却始终没有叫出声。
“肩骨被打断过两次。”苏见微低声道,“第一次没有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,又重新敲断了一次。”
萧既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肩上。
他少年时练剑,右肩比左肩略低。这差别很小,穿上官袍几乎看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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