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世上已有第二个萧既明(2/2)
可为了这一点差别,沈砚的骨头被活活打断了两次。
“是谁训练你?”萧既明问。
他没有站着审视床上的人,而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。动作牵扯伤口,他扶了一下桌沿,才让神色恢复如常。
沈砚注意到了他肩上的血迹。
两个人一真一假,都伤在同一个位置。
“没有固定的人。”沈砚的声音仍很虚弱,“教声音的是个瞎眼老人,教规矩的是两个内侍模样的人。每隔几日,会有人隔着帘子问话,让我用你的声音回答。”
“帘后的人是谁?”
沈砚摇头。
“我只听见过他咳嗽。每次开口前,他都会用指甲敲三下桌面。”
谢知衡和何青萝对视一眼。
这还不足以确认身份,却是一个可以保留比对的习惯。
“裴玄度来过这里吗?”萧既明问。
听见这个名字,沈砚的眼神明显变了。
他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看向石室入口,仿佛仍担心那个人会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“来了两个。”
苏见微包扎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第一个被锁着,头发很乱,嘴里都是血。第二个穿着他的衣服,站在帘子外,看他们往木模上贴湿纸。”
真假裴玄度曾同时出现在这间作坊。
真正的裴玄度被带来,是为了让匠人近距离取得面部尺寸、声音和习惯。那个左掌带十字伤疤的人,则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即将得到的身份。
萧既明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被锁着的人说过什么?”
沈砚闭上眼,努力回忆。
“他一直不肯按他们写好的话念。后来他们拔了他一颗牙。他疼得昏过去,醒来后忽然笑了,说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慢。
“他说,‘少卿验案,先看门槛,不看门楣。门楣能换,门槛记得谁进来过。’”
萧既明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。
那句话听起来只是验案经验,可谢知衡看得出,他认得。
“是裴玄度的话?”谢知衡问。
“是他教我查第一桩案子时说的。”萧既明低声道,“那时凶手换了死者卧房的门牌,想让人误以为案发在西厢。师父让我不要看门上的字,要看门槛留下的泥。”
语气仍然平静,最后一个字却压得很低。
裴玄度在最痛苦的时候说出这句话,不是在回忆往事。
他知道萧既明迟早会查到这里,所以留下了只有自己弟子能听懂的证明。
门楣能换,门槛记得谁进来过。
人的脸可以换,声音可以练,官印也可能落入旁人之手。
可一个人走过的痕迹换不了。
“他后来被带去了哪里?”萧既明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喘息片刻,“他们走之前,那个假裴大人提过一口井。他说尚药局已经暴露,京中的入口要提前封死。”
“哪口井?”
“只说在寺里。”
大理寺。
谢知衡想起范成假牙中那幅九点地图。京城的位置,标着一口井。此前他们一直以为,那口井位于废弃尚药局附近。
现在看来,尚药局或许只是障眼法。
真正的入口,很可能就在大理寺内部。
最危险的秘牢,不在荒山,不在刑场,也不在城外废宅,而在负责审理天下重案的大理寺脚下。
那些被官方宣告死亡的人,就被关在审判他们的地方。
何青萝提灯走到石室另一侧。墙上钉着一块木板,挂满了用于训练的纸页。她取下一张,上面抄着萧既明过去几次验案时说过的话。
“尸身不会说谎。”
“先验现场,再听口供。”
“疑处不可略过。”
字迹并非萧既明亲笔,内容却与他的言语习惯相近。
谢知衡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纸张边缘有一道撕裂痕迹。原本这里应该还夹着一张纸,却在不久前被人取走了。
纸页背面留着压痕。
他把纸斜对灯光,取来炭条,隔着另一张薄纸轻轻涂过。凹陷的笔画逐渐显现出来。
是一行行凌乱的字。
“落雁坡伏击查验。”
“死者手掌无持剑茧。”
“耳后烙印丁六。”
最后一行只有短短六个字:
“验案人,萧既明。”
萧既明看见那几个字,眸色沉了下去。
“这是我在落雁坡写的临时勘验记录。”
当时他为迷惑伏击者,故意让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亡。发现替死尸体后,他在现场写了一份简要记录,交给随行的大理寺差役收存。
如今,那份记录上的内容竟出现在这里。
说明他们离开落雁坡后,队伍里仍有人把消息送到了作坊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那份记录是萧既明亲笔所写。
沈砚望着拓出的字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“他们拿到了。”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肩上的木板撞在床沿,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苏见微立即按住他的手臂,防止刚固定好的断骨再次移位。
沈砚却顾不上疼。
“傍晚有人回来过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他们说,缺的最后一样东西已经送到。只要把字练好,今晚就能带我进京。”
萧既明看着那张尚未完成的面具。
他们发现作坊时,面具还在木模上。
沈砚也仍躺在地下石室。
不像准备完成,更像是被仓促放弃。
“不对。”谢知衡抬起头,“既然亲笔已经拿到,为什么没有带走你?”
沈砚怔住了。
与此同时,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动。
叮。
像是一枚铜铃,被人从外面碰响。
紧接着,空气里多出了一股刺鼻的油味。
谢知衡猛然转身。
石阶入口处,一线火光顺着地面淌了下来。
对方没有放弃沈砚。
他们把他留在这里,是为了等萧既明亲自找到自己的替身。
然后,让这世上真正的萧既明和假的萧既明,一起死在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