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烧不掉的痕迹（1/2）
火沿着石阶流了下来。
不是寻常木柴燃烧时跳跃的火苗，而是一条贴着地面游动的火蛇。油液从台阶缝隙间不断渗出，所过之处，积灰与碎纸同时燃起。
何青萝抄起墙边的水桶，刚要泼过去，手腕便被谢知衡一把扣住。
“不能用水。”
“火已经下来了！”
“是油。”
谢知衡夺过木桶，将水泼在旁边两条粗麻布上。若直接用水冲泼，燃烧的油只会浮在水面继续流动，让火势散得更快。
他说话时，一股黑烟已经从门口卷进来。
苏见微迅速扯下衣袖，将湿布覆在沈砚口鼻上。沈砚躺了太久，药力尚未完全消退，双腿根本使不上力。苏见微试着扶他下床，他刚站起来，膝盖便猛地一软。
萧既明伸出左手，托住了他。
两个身量相近的男人靠得很近。
一个肩上带着箭伤，一个右肩被人打断过两次。沈砚抬头看见萧既明的脸，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缩，眼里除了恐惧，还藏着一种说不清的羞耻。
仿佛变成另一个人，是他的过错。
“站稳。”萧既明道。
沈砚嘴唇动了动：“我走不了。”
“那便慢些走。”
火光映进石室，将萧既明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没有说“我背你”，因为以他现在的伤势，根本背不动一个成年男人；也没有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。
他只是把沈砚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左肩上。
“能走一步，便不是死路。”
沈砚怔了一下，咬紧牙关，终于将一只脚迈下床沿。
石阶入口处传来木头爆裂的脆响。几块燃烧的木板从上面滚落，彻底堵住了窄门。黑烟越来越浓，沿着石室顶部聚集，向下一点点压来。
“原路出不去了。”何青萝用湿麻布拍灭一块飞进来的火星，“他们是想把整座作坊一起烧掉。”
谢知衡抬头扫过石室。
这间地下密室不大，四面都是石墙。除入口外，肉眼看不到第二条通路。墙角堆放着药材、木板和几只封口的油罐。若火蔓延进来，那些油罐会让整间石室瞬间变成火窟。
苏见微已经将几本训练册塞进药箱。她又伸手去拿墙上的其他纸页，萧既明却低声开口：
“别拿了。”
苏见微回头看他。
“人先出去。”
那些纸上记录着九名官员的习惯，任何一张都可能成为日后的证据。可火已经逼近，他们不可能带走整间作坊。
苏见微只停顿了一瞬，便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。
她从墙上扯下一块厚布，浸湿后裹在沈砚身上。动作间，一片燃烧的碎纸从门口飘落，擦过她的发尾。
焦煳气味一闪而过。
谢知衡抬手将火拍灭，掌心立刻传来灼痛。他顾不上查看，只盯着那片碎纸飘落的方向。
纸从石阶口落下后，没有径直坠地，而是在接近西墙时忽然向旁边偏了一下。
那里有风。
很弱，却一直存在。
“把灯给我。”
何青萝将灯递过来。谢知衡压低灯芯，沿西墙缓慢移动。靠近墙角时，火苗明显向石壁倾斜。
墙后有空气流动。
他蹲下来敲击石砖。大部分声音沉闷，到了最下方第三块时，回声忽然变空。
“后面不是实墙。”
萧既明扶着沈砚靠近，抬脚踢向那块石砖。肩伤让他重心不稳，这一脚没有用足力气，石砖只掉下一层灰。
“我来。”
何青萝从墙边拿起拆面骨用的小锤，将尖端楔进砖缝。她双手握住锤柄，猛地向下一压。石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，向外松动了一寸。
谢知衡与她一起用力。
砖块终于脱落，露出后面一条黑洞洞的缝隙。一股潮湿的冷风扑出来，夹杂着腐烂纸浆的味道。
“是旧水道。”何青萝将灯往里面照了照，“这地方以前是纸坊，地下必定有排浆沟。”
洞口只有半人高，成年人必须伏身才能通过。里面积着不知深浅的污水，看不见出口。
但有风，就说明水道与外面相通。
身后的火势又近了一截。
那几只油罐已被烤得发烫，陶壁发出细密的开裂声。
没有时间犹豫。
“青萝先走。”萧既明道，“确认前面能通，再让沈砚进去。”
何青萝没有推辞，俯身钻入洞口。她左脸的伤疤贴着粗糙石壁擦过，疼得眉梢一紧，却连气息都没有乱。
片刻后，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：
“能走，水到膝盖。前面四丈有转弯。”
谢知衡回身，从桌上拿起三样东西。
萧既明的半成面具。
记载九名官员习惯的薄册。
还有那张从落雁坡勘验手记上拓出的字迹。
其他木模、官服、手印与练声记录，他只看了一眼，便转身放弃。
证据重要，但不是每一件证据都值得拿人命去换。
苏见微先将药箱推进水道，随后扶沈砚俯下身。男人的右肩无法承受爬行，一碰地面便疼得脸色惨白。
“我进不去。”
他望着那个低矮狭窄的洞口，呼吸又开始变急。训练他的人曾无数次将他关进狭小木箱，逼他背诵萧既明的生平。黑暗、窄壁和身后逐渐逼近的火，让那些记忆一同涌了回来。
“他们说过……”
沈砚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。
“做不好，就把我封进箱子里。等我不动了，再把骨头一根根改成合适的样子。”
苏见微握住他的手腕。
她没有催促，只让他感受到指下稳定的力度。
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”
沈砚抬起眼。
“前面有人探路，后面有人挡火。”苏见微说，“你只需看着我，别看洞里。”
火光已经映红了她的眼睛。她的发尾被燎焦一小截，脸上沾着烟灰，可握住沈砚手腕的手没有抖。
沈砚的呼吸逐渐慢下来。
他闭了一下眼，再睁开时，终于低下头，艰难地钻进洞口。
萧既明蹲在后面，用左手托住他不能受力的右肩。每向前挪动一步，沈砚的身体都会因为疼痛而发抖。可这一次，他没有再说走不了。
苏见微跟着进入水道。
谢知衡正要进去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爆响。
第一只油罐裂开了。
燃烧的油泼在地上，火浪猛地掀向半空。墙上挂着的纸页在一瞬间卷曲、发黑，那些记录着九名官员饮食、步态与声音的文字，很快被火吞没。
房梁下，一张张面皮开始燃烧。
先是眉毛，然后是眼睛，最后是整张脸。
它们在火中收缩、扭曲，像九个没有声音的人同时发出惨叫。
谢知衡钻进水道前，目光在石室里最后扫过一遍。
床脚下有一枚东西被火光照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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