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会写萧既明字的人(2/2)
辛五怔住。
谢知衡看着他:“你叫什么?”
男人嘴唇动了几次。
这个问题似乎比任何刑罚都难回答。
两年前,他的名字被从官府卷宗中划掉。进入秘密牢狱后,别人只叫他辛五。后来戴上顾廷钧的脸,所有人又要求他相信,自己生来便是监察御史。
原来的名字,反而成了不允许记住的罪证。
“陆……”
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陆秉文。”
严御史站在人群后方,听见这个名字,神色忽然变了。
“陆秉文?”
他拨开两名兵卒,走到近前。
“三年前在贡院替人夹带文章,被革去功名,发配岭南的陆秉文?”
陆秉文看向他。
“判决上说我死在发配途中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便是我。”
苏见微将最后一部分面具揭下。
一张消瘦苍白的脸彻底显露出来。鼻梁曾被削过,耳骨也被裁去一部分。与顾廷钧相比,只剩下四五分相似。
可戴上那层薄皮后,他已经在御史台出入半月,没有人发现异常。
真正的顾廷钧去了哪里,不必问也能猜到。
“是你写了萧既明的急报?”谢知衡问。
陆秉文没有否认。
他看着地上那张练字纸,沉默很久。
“落雁坡的手记送到以后,我写了三遍。第一遍行距不对,第二遍‘明’字收锋太软,第三遍才盖印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炫耀。
更像是在复述一件重复太多次、已经失去情绪的差事。
“谁把手记送给你的?”
“一个大理寺差役。”
“名字。”
陆秉文抬起头,似乎想说。
就在这时,被按在另一侧的纪衡忽然剧烈挣扎起来。
“不能说!”
他声嘶力竭,脸上的鱼胶残痕因为动作再次裂开。
“陆秉文,你妹妹还在他们手里!”
陆秉文的脸瞬间失去血色。
谢知衡看见了。
沈砚靠一封并不存在的妹妹家书活了三年。陆秉文也有一个妹妹。
对方很清楚,一个已经被官方抹去的人,最后还能被什么控制。
“你见过她吗?”谢知衡问。
陆秉文没有回答。
“他们给你看过她本人,还是只给过家书?”
“闭嘴。”
陆秉文垂下头,声音陡然发紧。
“那封信是谁写的?”
“我让你闭嘴!”
他忽然向前扑来。
双手被反绑,整个人刚刚起身便被兵卒重新按倒。额头撞在地上,立刻渗出血。
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,仍死死盯着谢知衡。
“她活着。”
这句话不像说给别人。
更像说给他自己。
“阿妍一定还活着。”
谢知衡没有继续逼问。
真相即使已经摆在眼前,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承受。有时候让一个人活下去的谎言被拿走,并不比杀了他仁慈多少。
“沈砚也以为妹妹活着。”他说。
陆秉文的挣扎慢慢停下。
谢知衡将声音放低:
“可沈砚的妹妹不会写字。”
陆秉文趴在冰冷地面上。
他的手指一点点蜷紧,指甲刮过砖缝,发出细微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他才哑声道:
“把纪衡带远一点。”
纪衡猛地抬起头。
“陆秉文!”
“你已经当过杜怀安了。”陆秉文没有看他,“可我还想当一回陆秉文。”
何青萝与两名守卒将纪衡押到验银台另一侧。
陆秉文闭上眼,似乎在回忆那个送来手记的人。
“他在大理寺用了三年曹澈的名字。”
谢知衡神情一沉。
曹澈。
那个已经被识破、真实身份是梁策的大理寺差役。此前他们以为曹澈只是负责伏鸦岭与大理寺之间的消息传递。
可落雁坡时,曹澈明明已经被控制。
“不是他本人送来的。”陆秉文补充,“送信的人戴着他的腰牌,自称梁策。”
又一个梁策。
名字也可以复制。
曹澈被揭穿以后,对方没有放弃这条身份,反而立刻让第二个人顶了上来。
“他有什么特征?”
“右手缺了半截小指。”
谢知衡记下这个细节。
陆秉文的目光转向桌上的九家粮行名单。
“那九家粮行不是普通商号。每一家都对应一座牢狱。黑色代表已经有人从那里走出去,红色代表替身尚未完成,绿色代表转运活人的线路,白色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代表整座牢狱已经被灭口。”
验银台周围无人出声。
无罪录中的四色线,终于有了明确含义。
黑色不是罪。
是已经成功披上别人身份的人。
红色不是血。
是正在等待完成的替身。
绿色是将活人从一个名字运往另一个名字的路。
白色,则意味着那里已经不再需要留下任何活口。
谢知衡拿起九家粮行名单。
其中三家标黑,两家标红,三家标绿,只有一家标白。
三名替身,已经进入朝堂。
假裴玄度、假杜怀安,以及尚未确定的第三人。
陆秉文虽然戴着顾廷钧的脸,却只是用来伪造笔迹、执行灭口的棋子,并不在九名高官之列。
真正的第三个替身,仍藏在人群之中。
纪衡被按在远处,听见这些话,脸上的神情反而渐渐平静下来。
“晚了。”
他说。
“你们知道黑线是什么,也找不到第三个人。”
杜怀安望向他:“是谁?”
纪衡笑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外面忽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。
不是太仓署守卒。
是披甲军士踏过石板的声音。
温时礼快步走向窗边,从木窗缝隙向外望去。太仓署外的长街已经被一队大理寺缇骑封锁,领头的黑色官轿正停在门前。
轿帘掀开。
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老人走了下来。
鬓发灰白,身形清瘦,眉间有一道浅纹。
正是裴玄度。
至少,他拥有裴玄度的脸。
温时礼看向对方垂在身侧的左手。
掌心隐约露出一道十字形旧疤。
太仓署大门外,假裴玄度抬起头,声音穿过紧闭的门板:
“本官大理寺卿裴玄度。”
“奉旨接管太仓,缉拿无罪录逆党。”
他停顿片刻。
“温时礼,开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