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会写萧既明字的人(1/2)
“第三个。”
年轻御史站在验银台出口,宽大的官袖垂在身侧。
那张脸仍带着笑。
弩箭射出时,四周的人甚至没看清他抬手。若不是何青萝反应得快,纪衡的喉咙已经被洞穿。
木柱上的短箭仍在轻轻震动。
箭头泛着不自然的幽蓝。
有毒。
“关门!”
温时礼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两名库吏立刻推动太仓署厚重的木门。门外守卒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,年轻御史已经抬起左臂。
藏在袖中的弩机再次发出轻响。
这一次,他瞄准的不是纪衡。
是桌上那张夹有九家粮行名单的拨银帖。
谢知衡看见他手腕偏转的方向,立刻抓住木匣边缘,将整只匣子掀翻。拨银帖、勘合与领银凭证散落一地。
弩箭贴着纸面飞过,钉进桌角。
箭头撞击木头的一刻,突然迸出一团火星。
“箭上有火药!”
何青萝厉声提醒。
桌角迅速燃烧起来。
苏见微抓起验银用的湿布,压住刚刚升起的火苗。火星被湿布盖灭,散落的拨银帖却距离火焰只有不到一尺。
年轻御史见第二箭仍未得手,转身便向门外冲。
守库兵卒本能地举起长矛,却没有第一时间刺出。
对方穿的是御史官服。
在场的兵卒平日里见到七品御史都要低头行礼。即使亲眼看见他放箭,一时仍难以跨过对官服的畏惧。
年轻御史正是抓住了这短暂的迟疑。
他从两杆长矛之间穿过,一脚踹开即将闭合的侧门。
“顾廷钧!”
严御史一声怒喝。
“拿下他!本官作证,生死不论!”
这句话终于打破兵卒的犹豫。
两名守卒从侧面合围。顾廷钧却没有拔刀,只将右手探入怀中,撒出一把灰白色粉末。
离得最近的兵卒被粉末扑中双眼,顿时惨叫着向后跌去。
何青萝已经追到他身后。
她没有去抓那件宽松官袍,而是矮身扫向对方膝弯。顾廷钧身体失去平衡,仍在半空中强行转身,袖内弹出一截薄刃,直刺何青萝颈侧。
刀锋擦着她左脸掠过。
旧日烧伤留下的皮肤被划开一道细口,血珠迅速渗出。
何青萝像是没有感觉到疼,左手扣住对方手腕,肩膀猛地向前一撞。
顾廷钧的后背重重砸在门框上。
那张年轻俊秀的脸,竟在撞击中向旁边滑动了一下。
不是皮肉被撞歪。
而是整张脸与耳后的连接处出现了一道缝。
何青萝眼神一冷,膝盖抵住对方胸口,短刀贴上他的咽喉。
“再动一下,我先割开你的脸。”
顾廷钧停住了。
脸上那点笑意却没有消失。
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何青萝,望向散落在验银台周围的官员。
“你们抓我有什么用?”
“今日在这里看见的每一张脸,明日都可能换一个主人。”
他语气平静,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寻常事。
何青萝手腕微沉。
刀锋在他颈侧压出一道血线。
“至少你这张脸,今日保不住。”
太仓署大门彻底关闭。
温时礼下令封锁所有出口。在场官员、库吏与兵卒一律留在验银台,没有查清之前,谁也不得离开。
严御史亲自收起两枚袖弩,又命人用铁钳夹出顾廷钧藏在袖中的最后三支短箭。
三支箭的用途各不相同。
第一支淬毒,用来杀纪衡。
第二支箭头裹着火药与火绒,用来烧毁拨银帖。
第三支没有箭头,尾部却拴着一枚极小的铜哨。一旦射上天空,便能向太仓署外的人传递信号。
顾廷钧需要做的,从来不只是灭口。
若灭口失败,他便毁掉证据。
证据也毁不掉,便通知外面的人强行接管太仓署。
每一步都留着后手。
苏见微替被灰粉伤眼的兵卒冲洗过后,走到顾廷钧面前。顾廷钧双手被反绑,跪在地上,脸侧那道裂口已经越来越明显。
“别碰。”
他看见苏见微手里的温水,第一次表现出抗拒。
“这张脸不能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揭下来,我会死。”
苏见微没有停手。
她先用银针试过他耳后的皮肤,又查看那道裂口。面具边缘虽与皮肉粘连,却没有深入血管。强行撕扯会受伤,不至于致命。
“会疼,但不会死。”
她将浸湿的细布覆上去。
“你害怕的不是死。”
顾廷钧盯着她。
苏见微用小刀挑开耳后胶层,语气平静:
“是面具揭开以后,看见自己原来的脸。”
顾廷钧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消失。
温水渗进胶层,薄绢逐渐软化。苏见微沿着发际缓慢剥离,露出
面具揭到眉骨时,顾廷钧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疼痛。
他的身体像是在抗拒一个早已被训练成禁忌的过程。
“停下……”
苏见微的手没有停,却刻意放慢了动作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顾廷钧。”
“那是这张脸的名字。”
她将面具从左眼上方揭开。
“你原来的名字呢?”
男人闭紧眼睛,嘴唇失去血色。
“我就是顾廷钧。”
“顾廷钧不会伪造萧既明的笔迹。”
谢知衡走了过来。
他手中拿着一张从对方袖袋里搜出的折纸。纸上只有七个字:
“无罪录系谢知衡伪造。”
每个字都与那封假急报上的笔迹相同。
纸张边缘写满极细小的标注:
“横画稍重。”
“收锋不藏。”
“急时行距渐窄。”
这不是普通书信。
是练字之人给自己留下的提醒。
谢知衡蹲在他面前,目光落向男人的右手。中指第一关节内侧有很厚的茧,食指与拇指也因长期执笔微微变形。
“纸坊地下,沈砚说他隔壁关着一个人。”
男人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不练声音,只练字。每天抄大理寺旧卷,抄错一个字便没有饭吃。”
谢知衡停顿片刻。
“门上写着辛五。”
男人猛地睁开眼。
那一瞬间,他眼里终于出现了不属于顾廷钧的东西。
不是御史的锐利,也不是替身的从容。
而是一个在黑暗中被叫回旧日牢房的人,本能生出的惊惧。
何青萝站在旁边,缓缓卷起他的右侧衣袖。
腕骨内侧有一道烫伤。
伤疤下隐约可见两个被故意烫坏的字。
辛五。
“沈砚还活着?”男人问。
这一次,他忘了使用顾廷钧的声音。
本音清瘦而低弱。
像一个常年埋头抄写、很少与人交谈的书生。
“活着。”谢知衡道,“你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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