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他记得我的童年(1/2)
“我是等你回头叫我。”
棺中的年轻人红着眼睛,声音轻得发颤。
这句话落下,谢临渊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。
八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,天还没有完全亮。他以查一桩旧案为名出了门,自以为很快便能回来。跨过门槛时,他看见门后露出一小片衣角,也知道儿子躲在那里。
可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前一夜父子刚刚吵过一场。
谢知衡怪他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查案,母亲病了也不在家。谢临渊心里有愧,嘴上却只会斥责他不懂事。第二天离开时,他也在等儿子追出来认错。
一个等父亲回头。
一个等儿子开口。
最后谁都没有动。
这一错,便是八年。
“爹。”
棺中人又叫了一声。
他双手被绑着,只能用手肘勉强撑起身体。方才马车起火,棺内闷热,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,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。
“是我。”他急切地看着谢临渊,“我是阿衡。”
谢临渊没有走近。
他脸上的痛苦并非伪装。正因那痛苦太真,谢知衡反而清楚,父亲已经被那句话击中了。
一个拥有原主全部记忆、会像真正的儿子一样委屈哭泣的人,或许比他更像谢临渊等待了八年的谢知衡。
谢知衡站在火光旁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他有这具身体,有旧伤,有血缘留下的痕迹,却没有那个清晨,没有门后的等待,也没有八年前未能说出口的那句挽留。
萧既明看了他一眼,随后对寺卫道:“先把人抬出来,搜身,松开脚上的绳索,手暂时不要解。”
棺中人神色一变。
“你们为什么不抓他?”他指向谢知衡,“他才是假的!我被他们关了整整一年,就是为了等今天回来。那个占了我身份的人就在这里,你们为什么都不信?”
两名寺卫将他从棺中扶出。
他双腿长时间蜷曲,落地后站不稳,膝盖一软便跪进泥里。可他没有挣扎,只死死盯着谢临渊。
“爹,我左腿上有一道烫伤。”
他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生怕说慢一步,自己的身份便会被人夺走。
“六岁那年,我偷灶上的糖糕,碰翻了热水。娘怕你责罚我,说是她不小心洒的。后来你还是知道了,却只罚我抄了十遍《诫子书》。”
谢临渊嘴唇动了一下。
棺中人看见他的反应,立刻将裤腿向上扯。
左侧小腿上,果然有一片铜钱大小的烫伤疤痕。
“还有右手食指。”他抬起被捆住的双手,“十岁那年削竹蜻蜓,被刀割伤。那把刀还是你从刑部带回来的。我怕你骂,把血擦在窗帘后面。娘洗了三次都没洗干净。”
他的右手食指第二指节,同样横着一道白色旧痕。
每一处伤都对。
每一段记忆,也都是真的。
寺卫们不由得看向谢知衡。
没有人公然怀疑他。可面对两个容貌相同、旧伤相同,甚至能说出家中隐秘的谢知衡,再坚定的人也难免动摇。
谢临渊终于转过脸,看向身旁的谢知衡。
“你的腿上,也有那道烫伤吗?”
“有。”
谢知衡解开绑腿,将裤脚提起。
同样的位置,同样大小的一片疤痕。
乍看之下,两道伤几乎没有分别。
棺中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没什么不可能。”谢知衡重新放下裤脚,“他们既然能给人换脸,自然也能照着死囚档案和口述,在身体上补出对应的旧伤。”
“我没有口述!”棺中人猛地挣扎起来,“那些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!”
寺卫立刻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别碰我!”他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我是谢知衡!我是谢家的人!你们凭什么绑我?”
谢临渊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终于向前走去。
棺中人以为他相信了自己,眼中露出一瞬狂喜。可谢临渊没有替他解绳,只在他面前蹲下,伸手摸了摸他左腿上的烫伤。
“疼吗?”
年轻人怔了一下。
“不疼。早就好了。”
谢临渊的拇指缓慢压过疤痕边缘。
疤痕很平,四周皮肤完整,只是颜色比正常皮肤浅一些。
他又回头看向谢知衡。
“把你的伤给我看看。”
谢知衡再次提起裤脚。
谢临渊用同样的力度按过那道疤。谢知衡的小腿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下。伤疤下方的皮肉并不平整,有一小块与深层组织粘连,按动时会牵扯周围皮肤。
“阿衡那年烫伤后,伤口化过脓。”谢临渊道,“沈大夫说伤得深,会连着里面的肉一起长。天冷的时候,那一块还会发痒。”
棺中人立刻道:“我也会痒!”
“你不会。”
谢临渊收回手,声音很轻。
“你的伤只在皮上。”
年轻人的脸僵住了。
“还有手指。”谢知衡蹲下,托起他的右手,“儿童时期留下的深伤,会随着骨骼生长发生变化。你这道伤太直,疤痕边缘没有牵拉,形成时间最多两三年。”
他伸出自己的右手。
食指上的伤痕略微倾斜,靠近掌侧的一端被长大后的皮肤拉宽,纹路也因此断开。
两只手放在一起,差别终于显现出来。
一处是长在身体里的旧伤。
另一处,只是照着旧伤做出的记号。
棺中人盯着自己的手,呼吸渐渐急促。
“不对……”
他摇着头,眼中的愤怒开始变成惊惶。
“不可能。他们说我才是真的。他们说有人抢走了我的脸,把我该有的人生也抢走了。他们说只要我回来,爹就一定会认出我……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萧既明问。
年轻人像是没有听见。
他仍然看着谢临渊,眼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正在一点点碎掉。
“爹,我记得娘去世那天穿的衣服。我记得她最后抓着我的手,让我不要怪你。我记得家里书房第三块地砖
他的声音哽住。
“这些我都记得。我怎么可能是假的?”
谢临渊伸出手,似乎想替他擦掉脸上的灰。
手指快要碰到时,他看见了年轻人耳后的异常。
方才黑篷车起火,棺内温度升高。年轻人鬓角附近的一小片皮肤微微翘起,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泽,像被火烤软的鱼胶。
谢临渊的手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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