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他记得我的童年(2/2)
年轻人察觉到什么,本能地偏开脸。
谢知衡已经看见了。
“取温水和净布。”
寺卫很快送来水囊。谢知衡将布浸湿,敷在年轻人耳后,没有直接撕扯,而是一点点化开边缘的胶。
年轻人开始挣扎。
“不许动我的脸!”
“这不是你的脸。”谢知衡按住他的下颌,“强行撕会连皮一起扯下来。”
“不,这是我的!”
他的反抗越来越剧烈,几乎是在哀求。
“他们说这是我的脸!他们只是把它还给我!”
白蘅拄着木杖走近。她看了一眼鱼胶下的皮肤,苍老的脸上没有厌恶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别挣了,孩子。”
年轻人转头看她。
“真正属于你的脸,还在
温水逐渐渗入胶层。
谢知衡沿着耳后掀起薄薄的一角。那张脸不是寻常面具,而是以蚕丝为胎、鱼胶贴合,再混合真人皮肤颜色制成。眉毛、鬓发甚至细小毛孔都经过处理,在昏暗处几乎看不出破绽。
面皮一点点剥离。
先是耳朵,再到脸颊,最后越过鼻梁。
年轻人的真实面容逐渐露了出来。
那是一张被多次动过刀的脸。鼻骨削窄,眉骨磨低,两侧下颌各有细长切口。伤口虽然愈合,皮肤却留下了无法遮掩的凹凸。
他原本应该也是个清秀的年轻人。
只是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模样。
面具完全取下时,他没有再挣扎。
他低着头,看见水洼中自己的倒影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。
“那我是谁?”
没人能立刻回答。
谢临渊看着他,眼中的戒备慢慢淡下去。
这不是一个自愿顶替别人身份的照影人。
至少此刻不是。
他真的相信自己叫谢知衡,真的相信那些童年属于自己,也真的以为棺外站着的男人夺走了他的人生。
“你还记得自己的本名吗?”谢临渊问。
年轻人茫然摇头。
“被关起来以前的事呢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那些关于谢家的记忆,是怎么来的?”
年轻人沉默很久,嘴唇渐渐失去血色。
“有人教我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抱住自己的头,指尖陷进散乱的头发。
“屋里一直很黑。他们每天给我喝药,让我听一个人说话。那个人讲谢家的院子,讲母亲,讲你,讲自己小时候受过的伤。”
谢知衡的目光骤然凝住。
“你见过那个说话的人吗?”
“没有。中间隔着一堵墙。”
“听了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年轻人闭上眼,努力回忆,“起初我知道那是别人的事。后来他们每天问我一遍,答错就不给水,答对了才让我睡。再后来……我梦里也会看见那些事。”
反复询问,药物,剥夺睡眠,再将另一人的经历一遍遍灌进意识。
记忆未必只能来自亲身经历。
当一个人被迫将同一段故事重复几百次,大脑也可能为它补上画面、声音,甚至情绪。到了最后,他不再是在背诵谢知衡的人生。
他会真心相信,自己就是谢知衡。
萧既明问:“教你记忆的人,有什么特征?”
“他从不露脸。每次来,都隔着墙说话。”
年轻人想了许久,忽然抬起头。
“他走路有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左脚很轻,右脚会在地上拖一下。他身上还有药味,像……像晒干的橘皮。”
暗道中的窄鞋印,左脚受伤。
可年轻人记住的那个人,却是右脚拖地。
说明训练他的人,并不是今晚从第十道门逃走的两人之一。
鹤先生之下,还有更多从未露面的操纵者。
“最后一次听见那个声音,是什么时候?”谢知衡问。
年轻人看向他,眼神里仍有一种本能的敌意,却已没有先前的笃定。
“你被押上刑场的前一夜。”
谢知衡心中微沉。
“墙后那个人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不想死。”
年轻人的声音轻了下去。
“他说父亲没有杀人,他也没有。他问外面的人,能不能替他给家里送一封信。”
谢临渊呼吸一滞。
“那封信呢?”
“外面的人说,只要他把小时候的事全部说出来,就替他送。”
年轻人抬起眼。
“他说了整整一夜。”
河面上的风穿过芦苇荡,带来潮湿的凉意。远处早已看不见那艘小船,只有水浪一遍遍拍在岸边。
谢知衡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说话。
那些他从未拥有的童年记忆,不是凭空落进了另一个人的脑中。
是原来的谢知衡在临死前,为了一封永远不可能送到的家书,亲口交出去的。
“他还说过什么?”谢临渊的声音已经哑了。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天快亮的时候,他问了一句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有我的脸,记得我记得的一切,替我回到父亲身边……”
“那他算不算我?”
谢临渊眼眶骤然红了。
年轻人停了片刻,继续道:
“墙外的人告诉他——”
“算不算不重要。”
“只要活下来的那个能让所有人相信,死掉的那个,就从来没有存在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