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死去的人,也曾存在(1/2)
河岸边只剩下风声。
那句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,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只要活下来的那个能让所有人相信,死掉的那个,就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谢知衡望着棺边那张被剥下来的面具。
它还保持着他的眉眼,唇角微微下压,是一张冷静、克制,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脸。
可那不是他。
或者说,那只是别人眼中的他。
真正的谢知衡曾经怕血,曾经躲在门后等父亲回头,也曾在死牢里用一整夜的回忆,换取一封永远不会送出的家书。
那些记忆,谢知衡从未拥有过。
现在却被另一个人记得清清楚楚。
谢临渊站在原地,眼眶发红,喉结艰难动了几下。他像是有许多话想说,最终却只问了一句:
“他写了什么?”
棺边的年轻人低着头。
面具被揭下后,他仿佛连最后一层支撑也失去了。夜风吹在那张伤痕遍布的脸上,他本能地偏头躲避,却无处可藏。
“我没见过信。”
“你不是听了他一整夜吗?”
“隔着墙,他说一句,我学一句。”年轻人用被绑住的手抵着额头,“外面的人一直在记。可天亮以后,我听见纸被扔进火盆的声音。”
谢临渊的嘴唇瞬间抿紧。
“烧了?”
“他说没必要送。”
年轻人闭上眼,像是在拼命抓住那些破碎的声音。
“他说,一个将死之人的话,送到家里,只会让活着的人多难受一次。”
谢临渊慢慢转过身。
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远处漆黑一片。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,只看见他的肩背一点点弯了下去。
谢知衡没有劝。
有些迟了八年的悲伤,不是一句“他没有怪你”便能抹平的。
更何况,原来的谢知衡到底怪不怪父亲,已经无人能够替他回答。
“他说到你母亲了吗?”谢临渊背对众人问。
“说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年轻人沉默很久。
“他说,他其实知道母亲病重时,你为什么没有回来。”
谢临渊猛地回过头。
“有人送过信。”年轻人道,“可那封信被退回来了。信封上写着,查案期间行踪不得外泄。你不是不想回,是根本没有收到。”
谢临渊的眼中浮起一层水光。
年轻人继续道:“他以前一直恨你。进死牢以后,有个老狱卒告诉他,那一年你查的是漕河县灭门案,凶手一路追杀证人,你若泄露行踪,不只是自己会死,送信的人也活不了。”
“所以他不恨了?”谢临渊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年轻人摇了摇头。
“他说,明白一个人为什么没回来,和不再等他回来,是两回事。”
谢临渊再也没有说话。
这句话比责骂更重。
谢知衡看着父亲鬓边凌乱的白发,忽然开口:“我会把他留下来的事记下来。”
谢临渊转过脸。
“他的害怕,他的怨恨,他想送却没送出的信。”谢知衡道,“不会因为我活着,这些就不算存在。”
两人隔着几步对视。
过了许久,谢临渊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他没有叫“阿衡”,也没有伸手拍谢知衡的肩膀。
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多谢。”
这两个字,不像父亲对儿子说的。
却是他们此刻最诚实的距离。
萧既明让寺卫把火彻底扑灭,又将棺中人带到路旁坐下。
“你暂时想不起本名,我们不会逼你。”他看着那张被毁坏的脸,“但你若想知道自己是谁,就把记得的事情全部说出来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:“说完以后,你们会杀我吗?”
“是否有罪,要看你做过什么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他回答得很快,话出口后,却又有些迟疑。
“至少……我记得自己什么都没做。”
这句话令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一下。
连记忆都能被人重写,他又凭什么确定,那些被遗忘的部分里没有罪恶?
谢知衡蹲到他面前:“伸手。”
年轻人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我不碰你的脸。”
听见这句话,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开,将被缚的双手抬了起来。
谢知衡检查他的掌心和指腹。
右手拇指、食指有薄茧,不像常年握刀,也不像执笔形成。左手食指侧面有许多细小针孔,指甲缝里残留着极难清洗的暗蓝色。
“你以前可能做过染织或缝制。”
“我不会缝衣服。”
“你现在不会,不代表从前不会。”
谢知衡卷起他的衣袖。
上臂内侧有一块被烙铁烫过的圆疤。疤痕中央依稀能看出两个变形的小字。
戊九。
又一个被抹去本名,只剩代号的人。
白蘅看着那块烙印:“不是最初无罪录留下的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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