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鹤在寺中(1/2)
“真正的鹤先生,从来没有离开过大理寺。”
纪衡伏在桥面上,每说一个字,喉咙里都会带出压抑不住的咳声。
河风吹散了囚车下残留的黄烟。几名差役用湿布遮住口鼻,将三个陶罐依次封进木桶。陆秉文与乙二被重新戴上枷锁,分别押到桥边。
只有纪衡仍抬着头。
他像是在等萧既明追问。
“你见过他?”萧既明道。
“见过。”
“脸。”
“没看清。”
萧既明的神情没有变化,语气却冷了几分:“既然连脸都没看清,你怎么知道是鹤先生?”
纪衡扯了扯嘴角。
“因为齐无咎向他跪下了。”
桥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齐无咎曾顶替裴玄度多年。在无罪录的旧局中,他的地位远高于纪衡和陆秉文。能让他在大理寺地牢里跪下的人,身份不可能寻常。
“什么时候?”谢知衡问。
“今夜转狱之前。”
纪衡被差役扶着靠上桥栏。他喘了几口气,脸上才恢复一点血色。
“地牢熄过一次灯。灯灭以前,齐无咎还在第四间牢房里。灯灭之后,有人沿着牢道走了进来。”
“假萧既明?”
“他走在后面。”
纪衡闭上眼,像是在回忆当时听见的声音。
“最前面的人披着大理寺狱医的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在每间牢房前都停了一下,像是在验人。走到齐无咎门前时,齐无咎先是站着,后来忽然跪了下去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萧既明问。
“他说,‘先生,学生等了八年。’”
“对方如何回答?”
“只说了一句,‘你的脸用得太久,该还回来了。’”
纪衡的声音不大。
那句话却令几个人同时看向第四辆囚车。
车中的死人还戴着齐无咎的脸。真正的齐无咎,已经在熄灯后的那段时间被人带走。
“地牢的门是谁开的?”杜成安问。
纪衡看了他一眼:“灯都灭了,我怎么看得见?况且牢门开合的声音,每日都能听见十几次,我分不出是哪把钥匙。”
“那人后来走了吗?”谢知衡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假萧既明带着我们出牢时,我看见那人仍站在牢道尽头。”
纪衡抬头望向大理寺的方向。
“他把无罪录收进斗篷,亲手关上了地牢内门。”
“假萧既明对他很恭敬。经过他身边时,甚至低了头。”
“所以我知道,他才是鹤先生。”
第四辆囚车中的尸体被抬了出来。
谢知衡没有立刻揭去整张面具,而是先检查尸体四肢。
死者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,双手粗糙,虎口和指腹却没有持刀或长期劳作形成的厚茧。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内侧,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硬皮。
手腕上没有长期佩戴刑具的旧痕。
他不是囚犯。
至少在死前很长一段时间里,不是。
“死亡多久?”萧既明问。
谢知衡按压尸体下颌,又活动了一下手肘。
“尸僵已经开始向上肢发展,背部尸斑也形成了。至少死了三个时辰。”
杜成安脸色难看:“三个时辰前,齐无咎还在地牢里。”
“这具尸体早就准备好了。”谢知衡道,“只等今晚换进牢房。”
他解开死者外衣。
囚衣里面还有一件灰色中衣,领口与袖缘磨损得很整齐,右侧衣襟上残留着几点暗红色蜡屑。
萧既明捻起一粒:“封档用的官蜡。”
大理寺封存重案卷宗时,会在档绳交结处滴上朱蜡,再加盖录事房小印。寻常差役很少接触这种东西。
谢知衡又翻开死者右手。
指甲缝里除了墨迹,还有一丝极细的金线。不是衣料纤维,更像装订官册时使用的金丝线。
“这人可能在大理寺录事房做事。”他说。
杜成安的神色骤然变了。
“今晚值守录事房的是孙主簿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孙宜年。”
萧既明显然认识这个名字:“在大理寺做了多久?”
“十七年。”杜成安道,“从抄录房小吏一步步升上来的。寺里所有死刑复核卷宗、尸格、行刑回文,几乎都经过他的手。”
掌管死亡记录的人。
最容易让一个人死在纸上,也最容易让另一个人借着死者的名字活下来。
杜成安蹲到尸体旁,盯着露在面具外的耳朵看了许久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左耳后有颗黑痣。”
他伸手,却没敢真的碰。
“是孙主簿。”
面具被温水慢慢揭下。
他的额头有一处不明显的钝伤,鼻腔中残留着干涸血迹。真正的致命伤却不在头部。衣领解开后,胸口露出一个细小针孔,位置正在心口偏左。
与魏长庚后颈的伤一样。
干净,迅速,不留明显痕迹。
“有人杀了孙宜年,给他戴上齐无咎的脸,再趁地牢熄灯时替换。”谢知衡道,“假萧既明带走四辆囚车,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齐无咎也在其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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