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罪人的孩子(2/2)
沈照川喉咙发紧。
“我十二岁时,父亲病死。他临死前只说过一句,让我这辈子不要回京,也不要进官场。”
“可我不明白为什么。”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“北境军户想出头,只有拿命换军功。”沈照川抬起头,眼里布满血丝,“我只是想让我娘、我妻女过得好一点。”
“我从没想过,他留下的那个名字,会有一天追到我女儿身上。”
提到女儿时,他强撑着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点。
“她多大?”谢知衡问。
“七岁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“今晚亥时。”
沈照川回府时,妻子昏倒在女儿房中。门窗都没有破损,守门家仆也未见陌生人出入。
女儿沈棠不见了。
枕边只放着这封信,以及她平日戴在头上的银铃发带。
沈照川赶回宫门后,尚药局的药车恰好驶来。车上有出宫腰牌、尚药监印与三名随行内侍,一切手续看似齐全。
可依宫规,夜间药车同样必须开箱查验。
沈照川没有查。
“你放车以后,为何又来大理寺?”萧既明问。
沈照川沉默很久。
“我告诉自己,只是一辆药车。就算不查,也不会出什么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双手上。
“可车走过去时,我听见里面有响声。”
“什么响声?”
“有人敲木板。”
沈照川闭上眼。
“一开始是三下,停一会儿,又是三下。声音很轻,像是嘴被堵住,只能用脚后跟撞车厢。”
他在西华门下站了整整一刻钟。
一边是女儿。
一边是自己守了十几年的宫门。
最后,他将副统领腰牌留在值房,独自来到大理寺。
“车上有几个人?”谢知衡问。
“三名内侍,一名驾车杂役。”
“看见脸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都是尚药局的人,我以前见过。”
“真的见过他们本人,还是只认识他们的脸?”
沈照川神色一僵。
经历了这一夜,没有人还能把这两件事当成同一件事。
“药车什么样?”
“青篷,双轮,车身左侧画着尚药局的赤芝纹。”
“车轮、马匹、车厢,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?”
沈照川逼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闭着眼,重新回想药车经过宫门时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拉车的是匹青骡,左后蹄有些跛。车辙很深,里面装的东西比普通药材重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的眉头渐渐皱紧。
“车厢后面挂着一只香囊。药车常用雄黄驱虫,可那个香囊里不是雄黄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苦杏仁味。”
谢知衡与萧既明对视一眼。
乙二藏在口中的毒蜡丸,也带着苦杏气味。
“车往哪个方向走了?”
“出西华门后向南,应该是去尚药局城外药库。”
“应该?”
“过了长宁街,我就看不见了。”
萧既明立刻命人准备快马,同时派人持宫门记录入宫,清点尚药局车辆与人员。
沈照川仍跪在原地。
没有人替他求情。
他确实私开了宫门。无论原因是什么,这个决定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。
可也没有人因为他父亲的身份辱骂他。
谢知衡走到他面前:“你女儿平日怕黑吗?”
沈照川愣住。
“怕。”
“遇到害怕的事,会哭喊还是安静?”
“她小时候会哭。这两年大些了,越害怕反而越不出声。”沈照川说到这里,眼眶更红,“我教过她,若被坏人抓住,不要激怒对方,要记路、记声音,留下能让人找到的东西。”
“她身上有什么?”
“一对银铃,一条红发带。银铃上刻着她的名字。”
沈照川忽然停住。
“不对。”
“信旁边放着红发带,却只有一只银铃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。
“另一只还在她身上。”
谢知衡道:“从沈府到皇城西华门,再到南城药库,沿途派人寻找银铃。她若还有机会,便会设法把它留下。”
正说着,宫中方向响起马蹄声。
一名内侍骑马冲到大理寺门前,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。
“萧少卿!”
他手中紧握着一只染血的金色令牌,脸色煞白。
“陛下急召!”
“关押十一皇子的静思阁出事了。”
萧既明眼神一沉:“萧承晏呢?”
内侍喘了几口气,声音仍在发抖。
“人不见了。”
“值守的四名禁军全中了毒,门锁却没有被破坏。”
“榻上的铁链还锁着,可链子里只剩下一只断手。”
沈照川闭上眼,身体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放出宫的那辆药车里,装的不是药。
是那个被无罪录用二十五年时间,准备成帝王模样的人。
内侍跪在门槛外,继续道:
“另外,静思阁墙上留下了一行血字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萧既明问。
“天亮以前,用沈照川去换沈棠。”
“否则下一次送回来的——”
“就是小姑娘的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