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鼓响之前(2/2)
值守官低下头。
那名褐衣书吏忽然放下墨锭,转身便走。
杜成安早已站在他身后,一把扭住他的胳膊,将人按在廊柱上。
书吏挣了两下,叫道:“我只是收钱写字!正文也不是我拟的!”
“谁给你的钱?”
“天没亮时,有人送来这些纸,让我替不识字的人填上名字,说按一份给二十文……”
话未说完,方才的中年汉子便冲了过来。
杜成安抬臂拦住。
汉子没有打人,只指着那名书吏,嘴唇抖了许久。
“二十文?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指。
“你就为了二十文……”
后半句话没能说下去。
鼓声停了。
老妇人扶着鼓座站起来,颤巍巍走到案前。年轻男子跟在旁边,两只手虚护着她,始终不敢碰。
“我的呢?”她问。
谢知衡翻了翻收来的状纸:“您姓什么?”
“我不认字。方才他问我姓什么,我说嫁了人,姓陈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极整齐的旧布。
布打开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行刑告示。纸边缺了大半,字迹也已模糊,只剩“陈仲平”三个字还能看清。
“他们说我丈夫没死,换了名字,在外头又成了家。”
她将告示放在案上,指尖轻轻压着那个名字。
“我在家守了二十九年。”
谢知衡抬眼看她。
老妇人没有哭,只问:“这张新的说他是冤枉的,那张旧的说他杀了人。你们今日又让我按这个。”
她望着桌上并排的三份纸,茫然得像个找错了门的人。
“我到底该信哪张?”
谢知衡喉间发紧。
他没有立刻许诺翻案,也没有告诉她冤录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“先把旧案找出来。”
他将那张行刑告示重新放回布中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张您收好。新的冤录,我们留一份核查。方才按过的投首状,也会记清楚是谁让您按的,不拿它当您自愿认罪。”
老妇人望着他,好一会儿才问:“我丈夫若真害过人呢?”
谢知衡停了一下。
“也查。”
她缓缓点头,将旧布一层层折好。
“那就查吧。”
年轻男子扶她坐到廊下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甩开。
萧既明转向鼓院值守官。
“所有已收状纸,逐张登记,附记方才发生的事。来人可自写诉求,也可请旁人代笔,写完须当面念清楚。”
“今日来问旧案的,不得因父祖旧籍擅自拘押。”
值守官连忙应下,却仍有些迟疑。
“可这些人聚在宫门附近,若上头追究……”
萧既明解下随身的案房凭牌,放在桌上。
“报我的名字。”
谢知衡站在一旁,将冤录与投首状并排放好。
先用六百张纸,将隐瞒了一生的身世送到各家门前。
再让满怀惊惧的人来到鼓院,按下另一张纸。
不识字的人以为在申冤,官府拿到的却是投首认罪。等消息传开,朝中会有人要求严查,名单上的其他人则会害怕得更加厉害。
第四鹤甚至不必亲自露面。
这两种纸,会逼着越来越多的人去找她。
“萧大人。”
谢知衡用指腹轻轻抚过纸页边缘。
冤录与投首状纸质相近,都夹着细小的草屑。但真正让他停下的,是左下角的一道压痕。
他抽出三张冤录,又取了三张空白投首状。
六张纸叠在一起,那道浅浅的折压几乎重合。
“两种纸可能在同一处裁过、压过。至少这批认罪状,不是鼓院临时写出来的。”
萧既明看向被扣住的书吏。
“送纸的人还说过什么?”
书吏已经不敢抬头。
“说……若有人问正文是谁拟的,就说是照刑部旧式。”
“用剩的纸怎么办?”
“辰时有人来收。”
谢知衡望向街口。
早市已经开了。
卖炊饼的人挑着担子经过,车轮与人声混在一起。几名拿着冤录的百姓仍往鼓院赶,有人边走边问路。
来收纸的人不会知道,这里已经有人看懂了他的安排。
谢知衡将那叠空白状纸重新码齐,放回案边。
“杜差官,把书吏带到后院。让值守官继续坐着,别往街上看。”
杜成安会意,带人退进门内。
萧既明也慢慢收起桌上的凭牌,靠着廊柱坐下。他的脸色已经很差,左手却仍稳稳压着衣摆下的刀鞘。
谢知衡搬了张凳子,坐到代笔的位置上。
案角摆着未干的印泥。
他将它往旁边推远了一些,提笔蘸墨。
街头传来一串竹篓碰撞的声响。
一个挑着旧纸担子的汉子停在鼓院外,先望了望跪在廊下的人,又低头数了数案上的纸。
随后,他笑着走了过来。
“先生,收了几份?”
谢知衡抬起头。
“你自己来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