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鼓响之前(1/2)
第一声鼓响传来时,他们刚走出染坊。
声音很沉,穿过尚未醒透的街巷。
萧既明停下脚步,望向皇城。
第二声紧接着响起。
“登闻鼓。”
杜成安的脸色变了。
按照规矩,寻常百姓有冤,先到县衙,再到府衙。越过重重衙门来京击鼓的人,要先受问验状,若查明诬告,还要领罪。天刚亮便有人敲鼓,多半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。
谢知衡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萧承晏。
他蜷在外衣里,听见鼓声,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他们来了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谢知衡替他掖住滑落的衣角,转头吩咐差役:“按方才商定的送去大理寺,沿路不要换人。到了以后,将交接写清楚,请苏姑娘照看。”
那名差役点头,带人抬着担架离开。
萧既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谢知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宫墙上方已经泛白,晨风吹着他肩头湿透的衣料,绷带边缘的血凝成了暗色。
“你也得回去。”
“先去鼓院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谢知衡没有再争,只扶他坐进马车,将车帘放下一半。
“到了别站在最前面。”
萧既明看了他一眼。
谢知衡已经转身上车,手里紧攥着那叠《二十七人冤录》。
鼓声还在响。
每一下之间,都隔着很长的停顿。
像敲鼓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。
登闻鼓院外,聚了百余人。
有人刚开铺门便被喊来,有人披着衣服,脚上还穿着不配对的鞋。几名识字的书生站在人群里,举着纸页,一段段念给旁人听。
“……秦茂,通敌案,实为代人送报,未见军图……”
“……何成义,盗官银案,原赃另有去处……”
“……赵氏阿云,谋害主母案,尸格有异……”
每念完一段,便有新的议论声起。
鼓前跪着一个老妇人。
她鬓发全白,背脊佝偻,手里握着鼓槌。槌柄太粗,她得用两只手一起举,才能勉强敲上鼓面。
敲完一下,她便伏下身,喘一阵。
身边的年轻男子想扶她,却被她甩开了。
“我还能敲。”
她说得很轻,靠近的人却都听见了。
鼓院门前横着两根木栏。值守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叠印好的纸,正催一名中年汉子落指印。
“姓名写了就按。按完进去,后头还等着人。”
汉子拿着纸,手指僵在半空。
“大人,我爹没认过罪。”
值守官皱眉:“这是报明身世的状子,又不是审你的罪。让你按就按。”
谢知衡穿过人群,伸手按住了那张纸。
值守官抬头,看见他的衣服满是泥水,脸上还沾着烟灰,先是一怔,随即沉下脸。
“你干什么?”
谢知衡将纸转过来。
题头四个字:
《认罪投首状》。
某之父祖,原系朝廷罪囚,冒死易名,窜改户籍。某今知其事,不敢隐瞒,自陈与无罪录往来……
姓名、住址以及亲属关系,留着空栏。
除此之外,连“甘愿伏法,绝无怨言”都替人写好了。
谢知衡抬起头。
“他来替父亲申冤,你让他认什么罪?”
周围的说话声渐渐停了。
那中年汉子猛地看向纸页,脸色煞白。
“他说填了这个,才能查我爹的旧案!”
“谁说的?”
汉子指向案旁一个穿褐衣的书吏。
书吏原本正在磨墨,闻言手腕一顿。
“只是代拟文书,诸位自己愿意——”
“我不愿意!”
汉子一把抽回手,将指尖的印泥拼命往裤子上擦。
他擦得太狠,指甲刮破了皮,自己却没有察觉。
“我爹临死都说没偷过官银!我来问清楚,不是替他认的!”
人群一下挤了上来。
几个已经按过手印的人伸手去抢案上的状纸,值守差役立即横刀阻拦。刀鞘撞在木栏上,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得踉跄,尖叫了一声。
“往后退!”
萧既明走到案旁,左手压住最前面那名差役的刀。
“刀收回去。把栏杆挪开,给孩子留条路。”
他没有提高声音,差役却认出了他,急忙垂下手。
杜成安带人将案前隔开。
谢知衡扶住妇人的胳膊,让她先带孩子出去,再回头看那一叠纸。
最上面几张已经按过手印。
有人不会写字,只歪歪扭扭画了个圈。有人连父亲的本名都不知道,亲属栏里写着“照冤录所载”。
他们刚刚得知家中藏了几十年的旧事,便被带到这里,在另一份自己读不懂的文书上认了罪。
“这些状子谁让用的?”萧既明问。
值守官额头渗出汗。
“今日来人太多,书吏说先将人名籍贯录下,免得乱了。下官还没来得及细看……”
萧既明拿起一张,放到他面前。
“你坐在这里,让人一个接一个按印,却没看过上面写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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