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两种状纸(2/2)
掌柜被带进后院,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“官爷,写好的稿子送来,我们只管刻印。谁能想到是害人的东西?”
“稿子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冤录是三日前。投首状……前日下午。”
谢知衡抬头。
真正的无罪录原册,是今夜才从裴玄度手中失去的。
可这些姓名与后代去向,三日前便已经送进书坊。
夺走原册之前,有人就掌握了其中的内容。
她在等的,或许只是一个能让所有人同时害怕的时机。
“送稿的人是谁?”
掌柜犹豫着看向水槽边的伙计。
谢知衡没有催,先走到晾纸绳前。
最靠里的一排纸还未干透。题头没有写申冤,也没有写投首。
上面印的是:
旧囚余党潜据京师,请早清查,以安社稷。
正文将二十七家称为“借冤案自饰”,又将前往鼓院的人说成“受人鼓动,聚众逼宫”。
纸上列着几个官员的名字,其中便有沈照川。
谢知衡揭下一张,手指染了墨。
“这也是三日前送来的?”
掌柜的头垂得更低。
“这份昨夜才加印。”
“送到哪里?”
“几位御史宅前,还有六部衙门……说不必交给门房,放在轿边、车上便是。”
院中只听得见水滴声。
杜成安看着三套印版,脸上的怒意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一边催苦主击鼓。
一边替他们写认罪状。
又在另一边,劝官员尽早拿人。
等双方撞在一起,谁都能在手里的纸上找到自己不得不动手的理由。
谢知衡将尚未干透的纸举起来。
“这三份,是同一个人送的?”
掌柜终于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姓名。”
“江照雪。”
谢知衡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怎么写?”
掌柜拿过柜上的账册,翻到夹着红线的那页。
三笔银钱,分三次付清。
最下方有一个女人的签名。
江照雪。
笔画细瘦,落笔却很重,最后一字收锋处几乎透过纸背。
“她说自己是哪家的人?”
“没说。只说父亲做过官,死得不明白,要替他告状。”
“父亲叫什么?”
掌柜摇头:“小人没敢问。”
谢知衡合上账册,将它与原稿、印版分别收存。
萧既明听完回报,靠在车壁上久久没说话。
“江问慈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第二任鹤先生。
十七年前,被裴玄度杀死在刑部狱中。
“同姓,还不够。”谢知衡道,“先查她在京城的住处、付银来处,再拿这份字迹与铁匣中的留书比对。”
萧既明点头。
他想抬手接那张新印的清查文告,右臂却只动了一下,便停住了。
谢知衡将纸放在他膝上。
“你得歇一歇。”
“把书坊的人问完。”
“杜成安会问。我也在。”
萧既明抬眼看他。
半晌,他慢慢松开一直握着刀鞘的左手。
指节已经僵了。
谢知衡放下车帘,让差役取些热水,自己重新回到后院。
有个年轻刻工站在长案边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什么?”谢知衡问。
刻工望了一眼被押着的掌柜,小声道:“江姑娘留过一份自己的状子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没印。她写的时候,第一张被墨蹭了,丢在废纸筐里。我看背面还能练字,就收着了。”
他说着,从案下取出一册破书。
书页中夹着半张纸。
正面沾了大片墨污,题头与落款却仍能辨认。
具状人,江照雪。
父,江问慈,原刑部提牢主事。
被告,大理寺卿裴玄度。
谢知衡将纸展开。
状词没有提无罪录,也没有提二十七人。她只请求查明父亲死于狱中的经过,追究杀人者及掩案之人。
末尾另添了一行字,写得很慢,每个转折都压着墨。
如其有罪,请明正其罪,不以有罪之名,免查杀人之事。
谢知衡看了许久。
这是一个女儿可以提出的请求。
可院子里另外三套印版,已经把太多与父亲之死无关的人推了出去。
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。
留守鼓院的差役赶到,喘得说不成句。
“谢参验……有个女子到鼓院递状。”
谢知衡攥住那半张纸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江照雪。”
“扣住了吗?”
差役摇头,神色古怪。
“她递了两份。”
“一份告裴玄度杀父。”
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。
“另一份,是她自己写的投首状。绑走沈棠、胁迫宫卫、印发伪状……她全认了。”
街上晨光渐亮,书坊的墨香从门内透出去。
谢知衡回头看向那些尚未晾干的纸。
“她人呢?”
“还在鼓院。”
差役道:“她说,案子既然都收,就别只审她这一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