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他有人等(2/2)
谢知衡接过来。
饼已经硬了,咬开时掉下一点碎屑。
他望着桌上的家书,忽然问:“阿荞会是谁?”
“女儿,也可能是别的晚辈。查了才知道。”
苏见微低头将水囊口拧开。
“别先替他把一家人的样子想齐了。”
谢知衡看向她。
她停了一下,才说:“昨夜到现在,你看每封家书,都像是写给自己的。”
谢知衡没有回答。
苏见微将水囊递过来,也没有再问。
下午的日光斜进后院时,开验结束。
苏见微在尸格上逐项落笔。
死者口鼻深处、气道内见细泥与草屑,肺部及胸腔所见也需要合并考虑。她没有因为一片水草便定论,而是将能看见的东西都写清楚,再将笔搁下。
“倾向于生前入水,溺亡。”
顾长顺被重新带进来,听见这句话,脸色变得更难看。
“客栈里哪来的水?他死在床上!”
谢知衡抬眼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掌柜。”
“你见过他死在床上?”
顾长顺迟疑片刻,摇头。
“我去的时候,人已经裹好了。”
这一点此前没人提过。
谢知衡叫书吏补进记录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,是急病?”
“掌柜说的。”
“无人认领,也是他说的?”
顾长顺慢慢点头。
青槐客栈就在两条巷子之外。
店门前有棵老槐树,枝叶遮住半块招牌。午后的客人不多,一个伙计正在擦桌子,抹布来回擦着同一处,看见差役进门,手便停了。
掌柜姓曹,迎出来时,先望了一眼被押着的顾长顺。
“许同春住哪间?”谢知衡问。
“二楼,东头第三间。”
“房间动过没有?”
曹掌柜连忙道:“擦洗过。人都送走了,总不能一直留着。小店还要做生意。”
杜成安沉下脸。
曹掌柜赶紧摆手。
“桌椅没挪,床也在。就是换了褥子、倒了水。”
谢知衡让一名差役留在楼梯口,另外几人分别看住掌柜与伙计。
房间很小。
一床,一桌,两把椅子。窗下放着洗脸架,墙边有只空木盆。
窗外没有水井,也不临河。
苏见微推开窗,看见后院晒着被褥,再远是几家民宅的屋顶。
“谁最先发现的?”
一个圆脸伙计被带上楼。
“我。昨儿酉初,上来问客人要不要吃饭。”
“门开着?”
“闩着。”
“怎么进去的?”
“先敲门,没人应。后来掌柜叫人拿梯子,从窗外往里看,见客人躺着不动,就把门撞了。”
门框上有新裂口,断下来的木闩还搁在墙角。
谢知衡俯身看了看。
裂痕与伙计的说法暂时没有明显冲突。
“最后一次见他活着,是什么时候?”
“午后。我送过一壶热水。”
“他说话了吗?”
“说了。还嫌我来得慢。”
“后来有人上来找他?”
伙计摇头。
“我在楼下,未必都看得见。”
这个回答倒比“绝对没有”更值得记录。
谢知衡走到床边,检查被擦过的床板。板缝里残留着几点灰黑色的细末,是否与死者口鼻中的泥相同,还得比较。
他没有立刻下结论,只让人逐处收取。
这时,留在楼下的差役快步上来。
“谢参验,门口来了个姑娘,问许同春是不是住这里。”
曹掌柜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谢知衡转身下楼。
门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,背着旧布包,鞋面沾满尘土。她把一张路条攥在手里,看见满屋官差,先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找我爹。”
没人立刻接话。
她急忙又说:“许同春,清河来的。他给米铺对账,说让我今日到京,在这里等他。”
谢知衡放慢脚步。
“你叫阿荞?”
姑娘点头。
“许荞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名字,反而安心了一点。
“我爹跟你们提过我?”
谢知衡望着她肩上的包袱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你先坐。”
许荞没动。
她看了一眼曹掌柜,又看向楼梯。掌柜躲开了她的目光。
她的手慢慢攥紧。
“我爹怎么了?”
苏见微从楼上下来,走到她身旁。
“先把包放下。”
许荞仍站着,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。
谢知衡没有再让她猜。
“你父亲昨晚死了。我们正在查。”
姑娘的肩带从手里滑了一截。
她没有喊,只看着谢知衡,像没听明白。
“可是……”
那张路条在指间颤起来。
“今天早上,还有人替我爹给我捎话。”
谢知衡停住。
“什么时候?谁捎的?”
“我在城南脚店歇了一晚。卯时,一个挑菜的人过来,问是不是清河许家的姑娘。”
许荞低下头,从包袱侧袋取出一小片纸。
“他说,爹临时有事,让我别来客栈,去西边的广恩桥等。”
谢知衡接过纸。
上面只有地址,没有落款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?”
“爹说过,进京以后就到这儿。”
许荞望着曹掌柜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我不认识那个人,怕找错路,就没听。”
谢知衡将纸交给杜成安。
“广恩桥,立刻派人去。”
随后,他转向店门。
一个被报作“无人认领”的死人,有封没寄出的家书。
还有一个知道他女儿今日到京、想把她从客栈门前支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