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箱子里的水(2/2)
纸声不响,胡老四却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谢知衡继续问:“箱子抬下楼后,你为什么又回来?”
“拿落下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衣裳。”
“谁的?”
胡老四把手收到了膝盖
谢知衡没有替他答。他端起桌边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等着。
窗外,一名差役从廊下经过,手里托着从厨房取来的衣包。胡老四只看了一眼,脸便转开了。
“许同春的?”谢知衡问。
“……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拿他的衣裳去烘?”
胡老四忽然抬起头:“是他自己弄湿的!他扑腾,水溅出来,我们——”
话停在半截。
他张着嘴,目光一点点落向记录的笔尖。
杜成安没有停笔。
谢知衡将茶盏放下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,他才会扑腾?”
胡老四额角渗出汗。
“我没想杀他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这句话落地后,他反倒急了,身子往前倾,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替自己辩解的地方。
“真没想!说好了吓一吓,让他把抄的东西交出来。他先前答应得好好的,等我们去了,又不肯认。我就是按着他,叫他别乱动……”
谢知衡看着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声了。”
胡老四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阿茂说他装的。”
杜成安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捏得发僵的手指。
谢知衡仍旧问: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松开了。”
“许同春呢?”
胡老四低着头,不再说话。
门外的井绳停了。刚才还显得嘈杂的小院,忽然空得让人难受。
谢知衡没有催。
良久,胡老四抬手抹了把脸。
“他不动了。我们把他扶到床上,换了外头那件。阿茂叫我把箱子弄走,别留在屋里。”
“床上的门闩,也是你们拿走的?”
“阿茂拿的。他说周顺会办。”
“那些抄下来的账呢?”
“没找着。”
胡老四抬眼,急忙又道:“真没找着!包袱翻了,枕头底下也翻了,就几件衣裳,一封信。他闺女要来的事,是阿茂看信知道的。”
谢知衡搁在桌上的手停住。
那封信,他看过。
许同春在里面说,对完账就回去,窗纸要补,还问女儿带来的鞋合不合脚。
这些话被他们一行一行读过。
读完,再去找他的女儿。
“马六也是你叫的?”
胡老四点头。
“西码头谁接?”
“阿茂。他说东西兴许让闺女带着了,叫领过去问。”
谢知衡将那张始终空白的纸收回来。
“阿茂替谁做事?”
胡老四这回答得很快。
“丰裕米行西仓。管秤的,姓丁。”
杜成安带人去西仓时,苏见微从隔壁过来。
她没有问审出了多少,只将一只粗瓷碗放到谢知衡手边。碗里是温水,水面已经不冒热气。
“手。”
谢知衡低头,才发现指侧沾了一点从鱼箱上带来的污渍。他浸湿布巾,慢慢擦净。
“许荞呢?”
“吃了半个饼,睡着了。”
苏见微站在桌边,声音放轻。
“抱着她爹的鞋。方才有人进门,她醒了一下,先问鞋有没有弄丢。”
谢知衡没接话。
布巾已经干净,他仍折了一次,将沾污的那面收在里面。
苏见微看见桌上的笔录,看到“看信”两个字,目光便停住了。
她没有再往下翻。
“衣裳领口缺了一小处线。”她说,“与箱沿挂着的颜色相近,我记下了,回去再细比。尸身上的伤,也要照他的供述重新核验。”
谢知衡点了点头。
外头来了人,是奉命去封存丰裕账册的差役。两名账房跟在后头,抬着几摞簿册,落桌时扬起一层细灰。
“西仓近半年的称货底单都在。账房说,许同春这次来,偏要看换新麻袋以前的旧单。”
谢知衡展开最上面一册。
每笔入仓重量之后,都另列袋重。新袋旧袋,字面上看不出什么,几页之间却有数次改记。
他没有急着算。
“陆敬生在哪里?”
“还在前院候着。”
“请他来。”
片刻后,陆敬生跨进门,目光先落在账簿上。坐下时,他用拇指转了转银扳指。
“谢大人,账已经都拿来了。许先生究竟——”
谢知衡从笔录旁抬起眼。
“许同春是被人害死的。动手的人,我们抓到了一个。”
陆敬生的手停在扳指上。
过了几息,他才将那只手放下,问:“谁?”
“胡老四。”
陆敬生嘴唇发白,却没有马上开口。
谢知衡把一张空纸放在他面前。
“现在,请你从头说一遍。你为什么请许同春来京,又为什么一定要让一个已经离开米行的人,查这半年的袋重?”
陆敬生望着纸。
院里有人经过,脚步很轻。他抬头朝门口看了看,像在确认外面有没有旁人。
随后,他伸手去碰那摞账,碰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
“因为前一个查账的人……”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告诉我,这钱少得不对。可等我追问,他又说,是自己算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