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箱子里的水(1/2)
河鲜铺正在收摊。
伙计提起最后一桶脏水,往门前泼。杜成安抬手挡住身后的人,等水淌过石阶,才亮出腰牌。
“昨日有人来借过一只长箱。胡老四,你认得?”
伙计手里的木桶碰在门框上。
铺子里,一个正在刮鱼鳞的妇人抬起头:“又欠谁的钱了?”
“先问箱子。”
妇人把刀搁下,用围裙擦了擦手,朝后院努嘴。
“还回来了。在墙根,没来得及刷。他是不是拿去装了什么脏东西?昨日送回来,我男人嫌味儿不对,叫他自己洗,他倒跑得快。”
谢知衡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送回来以后,装过鱼么?”
“没有。今早我想用,翻开盖子,一股皂角味。活鱼哪敢往里搁?”
后院很窄,两口大缸之间横着一只木箱。箱长近四尺,边角包铁,盖上开了几排小孔。底下一块砖垫得不平,箱身向墙根歪着。
苏见微留在客栈陪许荞,没有跟来。谢知衡蹲下,将携来的干净纸铺在膝上,先记箱子的尺寸和各处旧损。
杜成安绕到另一头。
“就是这个?”
“得请推车的人来认。”
谢知衡托住箱盖,缓缓掀开。
里面已经空了。
木壁上覆着一层薄铁皮,接缝处发暗。靠近底角的地方积着少许浑水,几片褐色碎草粘在水面。箱口一枚铆钉翘起,挂着两三根浅灰色的细线。
他没有伸手去扯,只侧过身,让日光落进去。
“平常装什么?”
“鲫鱼、河虾,什么都有。”妇人站在门口,不肯再近,“怕路上颠死,里头放点水。底子包了铁皮,不漏。”
“借走的时候,是空箱?”
“有点底水,我叫倒掉,他说不用,急着走。”
妇人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我还以为他要去河边收鱼呢。”
谢知衡抬眼。
“他自己这么说的?”
“那倒没有。他说借半日,装完就还。”
杜成安提笔,将她前后两句话分别记下。
墙外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。妇人站了一阵,忍不住问:“官爷,这箱子还能用么?”
谢知衡看着那几根灰线。
“暂时不能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目光从箱内移开,低头去解围裙。围裙系得太紧,拉了两回,也没解开。
片刻后,她轻声问:“是不是装过人?”
杜成安没有答,只请她到前铺,将昨日的事从头说一遍。
谢知衡留在箱边,用小竹片分别取了底水、碎草,封好,又将翘起的铆钉连同细线画在纸上。
灰线未必来自许同春的衣裳。
泥草也不能单凭相似就认作同一处。
但那只曾从客栈楼梯上滴着水抬下去的箱子,终于有了去处。
它足以盛水。
也足以让一个人在没有河、没有井的客房里溺死。
他把箱盖轻轻放回去,没有合严。
借平板车的脚夫很快被带来。
他先认出箱角的铁补片,又指着一侧抬杠上的绳结,说昨日胡老四嫌绳短,还是自己替他接的。
问话时,河鲜铺的人被留在前头,没有听见。
两边所说,逐一对得上。
“送回来还有谁?”杜成安问。
“胡老四跟个高个儿。高个儿左腿有点跛,抬箱子总往右偏。”
“姓名呢?”
“不知道。叫他阿茂。”
脚夫说完,有些局促地看向箱子:“我就借了辆车,没替他们搬上楼。”
“你看见多少,说多少。”
杜成安让他按过指印,交给差役另行安置。刚转身,前铺忽然响起几声争执。
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外,半只手撑着台面。
“昨儿说好退押钱,怎么今天又不认?”
妇人背对后院,声音绷得很紧。
“当家的没回来,我做不了主。”
“借的时候你倒做得了主。”
男人将袖口往上一挽。
他右手中指少了一截。
杜成安没有马上拔刀。他从门边拿起一个空鱼篓,挡住后院出口,随后像刚办完事一般走出去。
“让一让。”
男人下意识侧身。
杜成安的手扣住他腕子时,他才看见腰牌。
柜台上的铜钱被撞得四散。男人猛地挣了一下,另一名差役已经封住铺门。杜成安将他右臂压到身后,没有让他再撞向案板上的鱼刀。
“胡老四?”
男人半边脸抵着柜台,喘气声又粗又急。
“我来讨自己的押钱,也犯法?”
“那只箱子,跟我们说清楚。”
男人不动了。
柜台底下,一枚铜钱转了几圈,终于平躺下来。
胡老四被带回客栈时,始终说自己只是搬货。
谢知衡没有把他带到周顺面前,也没有先提箱中发现了什么。
他让人给胡老四一张凳子,自己坐在对面。
“昨日,什么时辰进青槐客栈?”
“午后。”
“搬什么?”
“旧账。”
“谁让搬?”
“客人。”
“哪个客人?”
胡老四舔了舔嘴唇:“东头那间。”
院子里有人打水,井绳磨着木架,吱呀一声,又一声。
谢知衡等他抬起头,才问:“装账的箱子,为什么留着鱼水?”
胡老四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倒了。”
“在哪里倒的?”
“路上。”
“哪段路?”
他没有回答。
谢知衡将一张空纸推过去。
“从河鲜铺到这里,你怎么走的,指给我看。旁边有什么铺子,在哪里停过,都可以说。”
胡老四盯着那张纸,过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杜成安坐在门旁,翻过一页笔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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