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一只空麻袋(2/2)
底单上,进仓时每袋扣去的袋重,却是四斤。
出仓时,又变成一斤半。
陆敬生被请回来,站在桌旁看着。
谢知衡拿起那张进仓单。
“粮食连袋一同上秤,袋子越重,扣掉的越多,账上记进来的粮就越少。”
他再将出仓单放到旁边。
“还是同一批袋子,卖出去时却轻了。这样一来,卖出的粮数便比买进账上的多。”
冯文升低声接道:“多出来的那部分,没有入总账。”
“售粮的钱呢?”陆敬生问。
“所以还要查收钱的底票。”
谢知衡没有让他们把所有事都归到秤上。
“这两张单,只能说明袋重不实。钱去了哪里,经谁的手,不能拿猜的补。”
几名账房开始对票。
屋里只剩翻纸声和算盘珠轻碰的声音。烛花长了,苏见微过来剪去一截,将灯往桌子中央移了移。
她看过那两只麻袋,轻轻将其中一只叠好,免得压到散单。
陆敬生站了很久,忽然指住一张单子。
“这笔钱,我收过。”
冯文升停下算盘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月初。丁茂送来的,说是退还多付的袋钱。”
谢知衡看向他。
“多少?”
陆敬生的脸色已经很难看。
“四十两。”
“入账了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桌边的人都停了手。
陆敬生把扳指重新戴上,戴到一半,卡住了。他低头用力推了一下,指根被勒得发红。
“他说,西仓这些年多亏我照应。退下来的钱,不必再走一趟账。”
谢知衡望着他。
“你收下了。”
陆敬生慢慢点头。
丁茂被带到桌前时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账,是陆敬生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陆管事也在。”
陆敬生没有看他。
杜成安将凳子往后挪开一点,留出距离,叫丁茂站定。谢知衡先问了那四十两银子,丁茂答得很顺。
“退袋钱。陆管事收了,也没说不对。”
“从谁家退的?”
“常供麻袋那家。”
“哪张退钱凭据?”
“日子久了,谁还留那个。”
谢知衡翻开一页笔录,推到他眼前。
卖麻袋的铺主已由差役就近问过,近半年没有退过这笔钱,新旧袋价也都有留据。
丁茂扫了一眼,笑意淡了。
“底下人办的事,我未必——”
“许同春也是这样问你的?”
丁茂住了口。
谢知衡没有提高声音。
“他查出了袋重有差,你想让他交出抄下的底数。可他没有给。”
“我没见过他。”
“胡老四说,你们在东三房见过。”
“他为了脱罪,攀谁都行。”
“所以不会只听他说。”
杜成安从旁边取来一双鞋,放在门边,没有让丁茂碰。
这是从他西仓住处取出的旧鞋。鞋底粘着灰泥,鞋面已经刷过,靠近内侧的缝隙仍有深色水痕。它还要与客房、鱼箱处的痕迹逐一核验,此刻不能作定论。
谢知衡也没有说它已经证明了什么。
“借车的脚夫会辨认你。客栈里见过搬箱的人,也会分别辨认。昨日你说自己一直在西仓,守门人却记得,你午前出去,申后才回来。”
丁茂朝杜成安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随即又落在陆敬生身上。
“陆管事,账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
陆敬生终于抬头。
“我拿了钱,我认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尾音却发抖。
“可我请许同春来,是想把账弄清楚。我没让你杀人。”
丁茂的下颌绷了一下。
谢知衡让人把陆敬生带出去。
门合上后,他将那封从许同春包袱里找到的信放在桌边,没有展开。
“许同春死后,你读过这封信。”
丁茂盯着信角。
“胡老四说的?”
“他还说,你让马六将孩子带到西码头。你怀疑她替父亲收着账。”
丁茂嘴角动了动。
“一个孩子,问几句话罢了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杜成安握笔的手顿住,随后将这句话完整记下。
丁茂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色沉了。
谢知衡将信收回袖中。
“那就从这里说。你打算问她什么?”
许荞醒来时,外头已经点了灯。
苏见微端来热粥,见她只穿着袜子,便将小凳挪过去,让她坐着穿鞋。
女孩接过碗,没有立刻吃。
“我爹的账,找到了么?”
“找到一些,还在核。”
许荞点点头,低头吹了吹粥。吹过两下,又停住。
“他以前总嫌我做题不写过程。”
苏见微坐到她身边。
女孩的手指贴着温热的碗壁,慢慢收紧。
“我觉得答案对就行。他说,过几天自己忘了,光剩一个数,便不知道当时怎么来的了。”
门外的算盘仍在响。
许荞听了一会儿,将碗放稳,从蓝布包里取出那双新鞋,鞋底朝上,一针一线看过去。
“这些也是我记着数缝的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“还没给他试。”
苏见微伸手托住鞋底,没有替她收走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。
隔壁屋里,冯文升将最后一张对上的底票放下,在纸边写清日期、来处和经手人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把纸藏进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