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那件没有领走的长衫(2/2)
少年抬头,脸上的犹疑更重。
“第二天,剪了。”
顾淮生的围裙没有被烧掉。
他把旧布剪成了几块,一部分用来包工具,一部分垫在收废铜的小筐底下。
杜成安找出来时,几块布已沾上油污,边缘参差。靠近系带的一片,留下几处洗淡的暗痕。
陈石所比画的下垂长条,有可能是围裙松脱的一侧。
至于上面的暗痕是不是血,又来自谁,眼下都不能凭颜色认定。
谢知衡让人分别收存,不与长衫放在一起。
顾淮生站在案旁,额上出了汗。
“旧围裙用坏了,剪作抹布,也不行?”
“可以。”
谢知衡将铜壶推到他面前。
“但这壶前日才送到。你的手,九日前已经伤了。”
顾淮生没有看壶。
“记岔了。”
“那就重新说。”
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谢知衡不催,转而问起赎银。
“你说姚庆临时加钱,加了多少?”
“半两。”
“你给了?”
“给了。”
“在哪里给的?”
“柜上。”
“他收下以后,为什么还抓你?”
顾淮生抬起头。
“我骂了他。”
“骂什么?”
“骂他拿死人的衣裳赚钱。”
话一出口,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。
谢知衡停笔。
“谁的衣裳?”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学徒被留在隔壁,没有听见这一句。顾淮生往那边望了一眼,像是想确认孩子仍不在近处。
“我兄长的。”
他终于低声道。
“这青衫是他留下的。我要不是实在周转不开,不会拿去押。”
谢知衡看向案上的长衫。
衣袖明显比顾淮生的手臂长一截,袖口内侧留有曾经折缝的针眼。
“姚庆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顾淮生的声音忽然发紧。
“我交足了银子,他却说衣裳前几日借给人穿过,弄坏一处,要我再添修补的钱。我问他凭什么把我的东西借人,他说进了当铺,便由不得我。”
“他指的坏处在哪里?”
“后肩。”
苏见微将衣裳翻过来。
后肩确有一处补缀,线旧于前襟,针脚也不同。
谢知衡没有因为这一点便接受整段说法。
“借给谁,为什么借,后面都会查。现在说你们争执以后。”
顾淮生垂着手。
“我把衣裳拿走了。”
“你手上的伤呢?”
“……”
“姚庆抓住你的衣裳时,另一只手拿着什么?”
顾淮生猛地看过来。
这一次,谢知衡没有继续替他缩小答案。
他将那张纸翻到空白处,放下笔。
“从他扯住你开始,你自己说。”
顾淮生承认,手是在当铺伤的。
但他给出了另一套经过。
姚庆不让走,两人拉扯,柜上放着一把短刀,原是当铺割绳拆包用的。顾淮生伸手去挡,掌心被划。他发怒推了姚庆一把,随后便离开了。
“我走时他还活着。”
这句话,他反复说了三遍。
谢知衡没有因他说“活着”就认定无罪。
受伤的人能走、能站,并不等于没有致命伤。
“短刀最后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在你手里过没有?”
顾淮生脸颊绷紧,半晌才点头。
“抢过来了一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扔了。”
“扔在哪里?”
“地上。”
“姚庆当时哪里出血?”
他不答。
谢知衡看了一眼苏见微,没有让她在此时说明伤处,仍旧等着顾淮生自己回答。
过了许久,男人才抬手,在自己的胸腹间比了一下。
位置与验单所记接近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顾淮生看着自己的手,缓缓收回。
“他捂着。”
天色暗下来时,差役从卖饼人那里回来了。
卖饼人记得学徒那晚来买饼,也记得小满刚走,巷中便有人跑出来喊当铺出事,招呼街坊过去。
这个先后,可与其他人继续核对。
它尚不足以把每一刻都钉死,却能说明顾淮生在众人发现陈石以前,已经回到了修器铺。
他有来往当铺的时间。
衣料与死者所攥残片有待细比。
他承认争执、受伤、持过刀,又数次改变说法。
谢知衡将这些分别列下,请杜成安带人回衙继续讯问,并封存相关物件,没有在铺门口宣布谁是真凶。
顾淮生被带走前,忽然站住。
“小满。”
少年在隔壁门边抬起头。
顾淮生朝灶间看了一眼。
“米在缸里,别舍不得下锅。”
小满没有应,只抬手抹了一下脸。
杜成安等他说完,才领他出门。
谢知衡留在铺内,将收存清单交给书吏,又请里正暂且照看学徒,联系他的母亲。走到门口时,小满却追了上来。
“官爷。”
少年拽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“那晚师父洗手的时候,我问他要不要请郎中。”
谢知衡转身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不用。”
小满咬了咬嘴唇。
“可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又往门口走。我以为他改主意了,问他去哪里。他站着没动,最后回来,把门栓上了。”
“他说过别的没有?”
少年想了很久。
“他说,那人还能叫,死不了。”
街上的敲打声渐渐停了。
谢知衡让书吏将这句话照原样记下,问清当时谁在场、距离多远,又确认小满不是后来从旁人处听来的。
问完,他站在门槛外,望向当铺所在的那条巷子。
他还不知道刀究竟怎样刺下去。
是预先起意,争斗失控,还是顾淮生仍隐瞒了别的,都要继续查。
但至少那一刻,顾淮生知道姚庆受了伤。
他走到门口,想过回去。
最后栓上了门。
而另一个听不见呼喊的人,推着柴车经过,看见屋里有人伸手,便放下车,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