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那件没有领走的长衫(1/2)
修器巷里到处是敲打声。
顾淮生的铺子夹在两家铁匠铺之间,门面很小,檐下挂着几把修好的铜锁。有人从旁经过,带起一点风,锁身便轻轻碰在一起。
一个十二三岁的学徒坐在门槛上,正用麻布擦铜壶。
看见差役,他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师父,有官爷。”
里屋的人应了一声。
顾淮生出来时,右手拿着一把小锉,左手拢在腰前。他约莫四十岁,脸色发黄,眉间有道很深的竖纹。身上穿着灰色短褐,衣襟没有扣齐,显然刚才还在低头干活。
杜成安说明来意。
顾淮生听到姚庆的名字,握锉的手紧了一下,随即将东西放到桌上。
“不是抓到人了么?”
谢知衡站在铺门内,没有往深处走。
“还有些事情要核。九日前那晚,你去过当铺?”
“去过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赎衣裳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
顾淮生伸手指向里间:“就是那件青衫。春日里手头紧,押了几两银子,攒够了便取回来。东西还在,大人要看,我拿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。
“先等等。”
杜成安叫住他,让学徒去取,自己跟在后面。
顾淮生停在原地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不过一件旧衣裳,还能变出什么来。”
谢知衡看着他的左手。
手背没有伤,掌心却始终没有朝外。
长衫叠在床头的木箱里。
取出时,它放在铺案上,没有立刻抖开。
“是不是这件?”
顾淮生点头。
“赎回来以后穿过么?”
“没有。平日干活,哪穿得住这个。”
“洗过?”
“洗过。”
“谁洗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
谢知衡示意杜成安慢慢展开。
青绸已旧,腋下有细密的补针。前襟自上而下缀着几枚木扣,其中靠近腰际的一枚颜色略浅,扣眼周围的线也比别处新。
苏见微俯身看了看,没有动手扯线。
“这里补过。”
顾淮生低头。
“旧衣裳,开了就补。”
“哪日补的?”
“记不清。”
谢知衡将那片从死者手中取出的衣料连同外封放在旁边。
封纸还没有拆,顾淮生的目光已经移了过去。
杜成安当着他的面验过封记,才把东西取出,置于干净的白纸上。
那一小片血污衣料,与长衫颜色相近。
苏见微没有只看颜色。她将补针边缘轻轻抬起,露出下方尚未剪齐的旧断口,再把残片放近。
裂口的走向、缺失的范围,都有可以继续比对的地方。
半枚木扣仍连在残片上。
长衫新补的那枚,大小稍有差别。
屋里的敲锤声隔墙传来,一下,又一下。
顾淮生忽然道:“姚庆抓过我。”
谢知衡抬起眼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那晚。我走的时候,他拽住衣裳不让走,扯坏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让走?”
“嫌赎银少。”
顾淮生说着,右手往腰间擦了一下。
“他那人,利钱总能算出新花样。去的时候说一个数,真把银子摆上,又是另一个数。我跟他争了几句,衣裳便扯了。可我没杀他。”
谢知衡没有立刻接这句辩白。
“你离开时,他在哪里?”
“柜边。”
“站着?”
“是。”
“屋里还有谁?”
“没有。”
谢知衡让书吏逐句记下。
随后,他看向顾淮生拢着的左手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修东西划的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顾淮生迟疑片刻,终于摊开手掌。
掌心偏下有一道结痂的伤,边缘不整齐,周围皮肤泛红。他似乎怕众人误会,忙补了一句:
“修器物的人,身上哪能没几处口子。”
苏见微点头。
“哪件器物划的,什么时候?”
顾淮生朝案角指了一下。
那里放着一只拆开的铜壶,壶嘴旁的铜皮翘起。
“前些日子补壶,刮了一下。”
苏见微请他将伤手放在亮处,看过后便退开。
仅凭一道正在愈合的伤,不能断言是哪一日、被什么利器所伤。
谢知衡也没有让学徒当场替师父作证。
他叫杜成安把两人分开,分别问。
学徒叫小满,跟在顾淮生身边已有两年。
进了隔壁暂借的空屋,他始终站着,手指抠着裤缝。
杜成安搬了张凳子。
“坐。只问你见过的。”
少年摇头,眼睛望着门外。
“师父会不会不要我了?”
杜成安没有许诺。
“你家在哪里?”
“北乡。我爹没了,我娘送我来学手艺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更低。
“师父管饭,也没收我娘的钱。”
杜成安把原本翻开的笔录合上一半,等他把话说完。
少年吞咽了一下。
“他脾气急,可没饿过我。”
“这些也记。”
杜成安重新提笔。
“现在说那道手伤。你第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?”
少年望着桌角,许久才道:“当铺出事那晚。”
“他自己说怎么伤的?”
“说碰着东西了。”
“你看见他碰着什么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只铜壶呢?”
杜成安指向让差役带来的物件。
少年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这是前日才送来的。壶底有主家的记号,我认得。”
屋外的锤声还在响。
少年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官爷,我不是说师父撒谎。我就是……这壶真是前日才来的。”
杜成安将那一句写清,才问起顾淮生当晚回铺的时辰。
学徒不能说出准确时刻,只记得街头卖饼的还没收摊,师父回来后,叫他去买了两个饼。
他拿钱出门时,顾淮生正用盆里的水洗手。
“穿着长衫?”
“穿着。外头还系着干活的围裙。”
“围裙后来在哪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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