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门后的一道血印(1/2)
安平县的街比京城窄。
马车进巷前,杜成安便叫车夫停下。前头卖炭的正卸货,半条路被筐篓堵住,车轮过去,难免碾坏东西。
陈石坐在车里,看见熟悉的巷口,忽然抓住了母亲的袖子。
陈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街角站着几个孩子,其中一个指了指马车,嘴刚张开,就被身旁的妇人拽走了。
陈石慢慢松开手。
谢知衡先下车,等差役将路让出来,才让母子二人下来。他没有叫人给陈石套上绳索,只让两名差役随行。
县里来迎的典史已经等在当铺门前。
“大人,这屋子封着,没人再进。”
谢知衡看了一眼门上的封纸。
纸边沾灰,左下角有一道重新粘贴的水痕。
“哪日封的?”
典史顿了顿。
“案发次日。”
“当夜到次日,谁来过?”
“邻人、里正、仵作,还有死者家属。尸身抬走后,伙计收拾过一次。”
谢知衡点头,让杜成安记下。
有些痕迹还能用,有些已被搬动和清扫扰乱。屋门封了九日,不等于里面仍是九日前的模样。
他转身看向陈石,等母亲将意思传明白,才指向巷口。
从那里开始。
陈石推过来的柴车已经找回。
车身有一道旧裂口,用铁片钉着。县衙差役从收存杂物的院里推来时,陈石弯腰摸了摸车把,随即抬头望母亲,嘴里发出两个含混的音。
“问柴呢。”陈母低声解释,“车上原有柴。”
典史道:“卸下收着,没少。”
陈母比画给儿子看,他才握住车把,往巷口走。
众人跟在后面,没有围住他。
走到当铺隔壁的矮墙处,陈石停下,将车靠在墙边,又往前走了五六步。
谢知衡记下位置。
“他送哪一家?”
“巷尾的常家。那日订了两捆柴。”陈母答完,又向儿子确认。
陈石点头,抬手指向巷深处。
若只是去送柴,他确实要经过当铺。
来到门外,他没有立即往里指,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旁的灯钩。
钩子上如今空着。
“那夜有灯?”谢知衡问。
陈母传过话,陈石点头,用两手比出一个不大的形状,再指门右边。
典史在旁道:“门灯一直有,伙计关铺才摘。”
谢知衡没有让这句话直接成为结论。
“那夜是谁挂的,何时点,后来谁取下,分别问。”
杜成安应了一声。
陈石已经走到门边。
他抬手推了一下门,又将门掩回原处,留出一道约两掌宽的缝。随后,他站到门外偏右的位置,弯腰往里看。
谢知衡接替他站过去。
从这里,只能看见前堂一角。
高柜挡住了屋子大半,柜旁却有一条通往后间的窄道。人若倒在柜角附近,确实能从门缝里看见上身。
“当时里面哪些灯亮着?”
这一回,陈石比画了很久。
他指柜后,又指后间,最后摆手。
陈母没有急着解释,跟他来回确认了数次,才道:“他记得柜后有亮,后头黑。他不知道是几盏灯。”
谢知衡记下。
现在是白日,即使闭门遮窗,也不能完全还原当夜的光。陈石能看见多少,暂时只能到这里。
不能因为今日看得清,就认定那夜也看得清。
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陈血气。
姚庆倒地的位置用石灰标过,伙计清扫时避开了中心,却将外围擦得很干净。柜角有一小片木色发暗,近地的砖缝里也留着深褐色痕迹。
苏见微蹲下来查看。
她这次一同来了,药箱留在车上,手边只带着纸、竹片与几只小匣。
“这里洗过。”她道。
当铺伙计连忙说:“掌柜的兄长叫洗的。说人都抬走了,留着血,往后还怎么做买卖。”
谢知衡让他先站开,免得陈石听不懂旁人的话,却受他们指点影响。
年轻人进屋后,目光一直停在柜角。
他走到石灰圈旁,缓缓跪下。
左脚碰地时,身体一歪。陈母刚要扶,他自己用手撑住了,随后伸出右手,朝前做了一个拔取的动作。
手停在半空。
他的呼吸急起来。
谢知衡蹲在几步外,没有催促。
陈石盯着自己的手,过了一会儿,将两只手交叠,按向地面。
昨日的动作,在这里又做了一遍。
但这一次,他随后抬头,向门边张望,嘴巴用力开合,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喊。
声音并不小。
屋里的人都静了。
陈母转过脸,用袖口压住嘴,等儿子看向自己时,才勉强点头。
“他叫人。”
杜成安将笔停了一下。
卷宗记着,邻人听见异声出来,发现陈石持刀跪在尸旁。
那声“异声”,很可能就是他的求助。
可问案的人后来写出了死者的呼救,却没有认真问过,陈石自己为什么喊。
最先到场的是隔壁卖香烛的程家娘子。
她被请来时,手上还有折纸钱留下的金粉。见屋里站满差役,她先看了陈石一眼,便垂下目光。
谢知衡将她带到门外。
“那夜,你最先看见什么?”
“他跪着,满手都是血。”
“刀呢?”
“在边上。”
“哪一边?”
程娘子指向门内。
“靠他右膝。我怕,没敢走近。”
杜成安翻开旧供。
旧供上写的是:见陈石持刀,疑其行凶。
他没有立刻把这句话念给她听。
谢知衡接着问:“你亲眼看见他拿着刀么?”
程娘子摇头。
“等街坊来,他又拿起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人问刀是谁的,指着刀问。他大概以为叫他拿,就递过去。王屠户一把扭住他,刀掉在地上,险些划着脚。”
她说到这里,有些不安地看向典史。
“我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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