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他看见了什么（1/2）
年轻人被带进来时，先看了一眼门。
他约莫二十岁，个子不高，衣领磨得发白，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些。差役叫他往里走，他没有反应，直到肩上被推了一把，才踉跄着跨过门槛。
谢知衡抬手。
“别推。”
年轻人站稳，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上，肩膀随即缩了一下。
那动作很快。
谢知衡慢慢放下手，让人把桌前的凳子挪开，又将桌上的镇纸、茶盏移到一旁，只留下纸笔。
“先让他坐。”
差役指了指凳子。
年轻人看懂了，却不敢立刻坐。他看过差役，又看谢知衡，等了片刻，才挨着凳沿坐下，两只手收在膝间。
卷上写着他的名字。
陈石。
城北安平县人，幼时病后失聪，靠替人搬柴、送货度日。死者是巷中的当铺掌柜，姓姚，单名一个庆字。
案发距今已有九日。
陈石被发现时，正跪在死者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短刀。
仅看这些，他确实有嫌疑。
谢知衡没有先去碰那份供状，另取一张纸，写下三个字。
陈石？
他将纸转过去，指了指纸面，再看向年轻人。
陈石盯了一会儿，嘴唇微微动着，随后点头。
谢知衡把笔放在他手边，另写了一句：
会写字吗？
这一次，陈石没有点头。他看了很久，只认出一个“字”，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，最后摇头。
坐在侧面的县吏忍不住道：“他就认得自己名字。供里那些，都是问出来再替他写的。”
谢知衡转过脸。
“怎样问？”
“问一句，他点头或摇头。”
“他听不见，怎么知道你问什么？”
县吏一顿。
“朝着他脸说，慢些。他有时能懂。”
谢知衡没有再问下去。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一只碗，旁边画了两根筷子，然后指向陈石，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。
陈石看着那只碗，又看他的手，过了一会儿，轻轻点头。
谢知衡想了想，重新画了一只空碗，向他摊手。
陈石的眼睛亮了一点。他抬起手，比出两根手指，指指门外，又将手按在腹部。
屋里几个人都看着。
县吏道：“他说吃过两顿。”
“也可能是两日，或者别的。”
谢知衡没有让这个猜测落进笔录。
“先记动作，不写解释。”
陈石似乎察觉众人没有明白，手停在半空，脸上的那点神情又收了回去。
他把两只手藏回膝下。
谢知衡将纸推近些，自己往后坐，让出桌前的位置。
“家里谁能同他说明白话？”
押送的差役道：“他娘一路跟着，在外头。”
“请进来。先别让她看供状。”
陈母头发白了一半，背着一个褪色布包。
进门看见儿子，她脚下快了两步，随即又在差役身旁停住。
“能过去么？”
谢知衡点头。
她走到陈石面前，先看他的脸，又低头去看脚。手才碰到他裤腿，陈石便往后一缩。
陈母的手停在半空，眼圈一下红了。
她没有哭出声，只伸出手指，在儿子面前缓缓比了几个动作。
陈石看着她，忽然抬起两根手指，指向门外，又按住腹部。
“他问还有多久能吃饭。”
母亲的声音很轻。
“两个时辰，还是天黑……他分不大清。”
侧面的县吏没再说话。
谢知衡叫人取一碗温粥来，将问话暂且停下。
陈石接碗前先看母亲。得到回应后，他才捧起来，吃得很快，第一口烫着了，仍没舍得吐，只含着缓了一会儿。
陈母从包里取出一块旧布，替他擦掉下巴沾上的粥。
“慢些。没人拿你的。”
她说着，又做了一遍他能看懂的动作。
陈石低下头，速度终于慢了些。
谢知衡等他吃完，才问陈母：“他平日靠什么同旁人说话？”
“熟人靠比画。看着脸，也能猜一点。可得是常说的话，长了就不行。”
“幼时会说话么？”
“会。五岁那场病后，便听不见了。后来话也越说越少。”
谢知衡点头，没有叫人在他耳边猛拍桌子。
是否失聪，需再请医者察看，也要走访多年相识的人，不能靠一声突然的响动作定论。
他将一张新纸放到陈母面前。
“请你帮忙。但只替我们说清问题，不替他答。看不懂的，便说看不懂。”
陈母连连点头。
谢知衡看了一眼县吏。
“你们先到外间等。”
问到案发那晚，陈石先画了一捆柴。
他握笔的姿势很紧，像握一根短棍。线条歪斜，画完又在旁边添了两只圆圈，指着它们做拖拉的动作。
“他推独轮车送柴。”陈母解释。
这与卷中记载相合。
谢知衡画出一条巷子，两侧各列几间屋，让陈石自己添。
年轻人想了片刻，在其中一间门前画了一条横线，又抬手向外推。
“门开着？”
陈母比画过去。
陈石点头。
谢知衡没有停在这个答案上。
他先画了一扇关着的门，再画半开的门和完全敞开的门，请他选。
陈石用笔点了点第二幅。
门半掩。
“他为什么进去？”
陈母问了两遍。
陈石放下笔，忽然抓住自己的衣领，往一侧拉，随即伸手向门口指了指。
他做得有些急，陈母没有看懂。
“是不是有人拉你？”
陈石摇头，又抓了一次领口。
谢知衡将母亲方才的猜测记在旁边，没有划去，也没有采用。他站起来，指了指陈石，再指自己，示意由年轻人摆出当时的位置。
陈石迟疑着起身。
他让谢知衡站到门边，自己退到桌旁，蹲下，抬起手。
手伸到一半，垂了下去。
随后，他抬眼望着门口，嘴唇用力开合了两次。
陈母呼吸一滞。
“他看见屋里的人伸手，嘴在动。”
谢知衡仍站着，没有顺势问是不是呼救。
“那人在哪里？”
陈石蹲低些，靠向桌脚，又指了指地面。
谢知衡记下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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