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他看见了什么(2/2)
据其演示,入门前或在门口,曾见屋内有人低处伸手、张口。
至于那人在说什么,陈石不知道。
他听不见。
卷宗里一句顺畅的“闻屋内有人呼救”,到了这里,已经拆成了几件需要分别查明的事。
接下来的动作更慢。
谢知衡画了一个人,躺在地上,又在旁边画一柄短刀,示意陈石从进门以后继续。
年轻人盯着那把刀,脸色渐渐变了。
他摇头。
陈母伸手要碰他,陈石却突然抱住头,身体向凳子后面缩,喉咙里发出短促含混的声音。
谢知衡立即把画纸翻扣。
“停。”
杜成安起身,将门推开一条缝,让屋里透气。
没有人再提刀。
陈母蹲在儿子面前,握住他的手腕,等他慢慢松开。她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,掌心向下,轻轻压了几回。
过了许久,陈石才抬起头。
眼角的泪沾在脸侧,他自己似乎没察觉。
“在县里问到刀时,打过他?”谢知衡问。
陈母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我不在里头。”
她低头看着儿子的脚。
“接出来,脚就是这样了。”
谢知衡叫人请苏见微过来,先查看伤势,将今日问话中断的缘由另记。
陈石却拉住了母亲。
他看向桌上翻扣的纸,伸手指了一下。
陈母犹豫道:“他想接着说。”
谢知衡蹲下来,让目光与他平齐。待母亲把“可以歇,今日不说也行”的意思传过去,陈石仍旧点向那张纸。
纸重新翻开。
这一次,谢知衡没有催促。
陈石拿起笔,将地上人影旁的短刀划掉。
然后,他在那个人的胸腹间,添了一道短线。
刀最初在死者身上。
他伸出手,做了一个拔取的动作,随后把两只手交叠,按住自己身前,眼睛望向母亲。
“他想堵住血。”
陈母说完,声音断了一下。
谢知衡望着纸上的那道线,没有立即相信,也没有否定。
若确实是拔刀救人,持刀和血污便不能单独证明行凶。
但这还需要尸验、衣物、现场血迹和最先到场者的所见来印证。
“他碰那人之前,还有没有看见旁人?”
陈石看懂后,点了头。
屋里几人都静下来。
他在门外画了一双脚。
谢知衡没有问凶手长什么模样。
他把那双脚单独画大,请陈石补。
年轻人想了很久,先在左边画了一条长线,又摇头,将纸转了半圈,重新描了右边。
他的动作犹疑,谢知衡便叫书吏将前后改动都留着。
最后,陈石放下笔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
一脚落地。
另一脚跟上时,脚尖轻轻擦过地面。
杜成安皱了皱眉,没有开口。
陈石又走一遍,忽然停下,用手扯住自己的袖口,将袖子向后抖了抖。
陈母看不明白。
谢知衡也没有勉强解释,只让他把所见的方位、远近再摆一次。
人影是在门外,往巷口去。
看见的主要是背影。
衣摆较长,行走时一侧有些拖沓。
能说到这里的,只有这些。
等问话结束,谢知衡将纸一张张收好,让陈母陪儿子去偏房歇息。苏见微已带着药箱到了,在门口看见陈石行走的样子,先让人扶他坐稳,没有急着掀裤腿。
杜成安留下来。
“卷里没写有人出门。”
“先问最初记供的人。”
县吏再进来时,脸色不如方才自然。
谢知衡指着“闻屋内有人呼救”那一句。
“谁写的?”
“我。”
“这句话,是陈石说的,还是你替他理的?”
县吏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些歪歪斜斜的画上。
“他比画了张嘴、伸手,又指屋里。我想着,那不就是呼救么。”
“有人从屋里出去,他提过没有?”
县吏许久没答。
杜成安将凳子往前挪了一点。
“想清楚再说。”
“比画过。”县吏低声道,“可他说不明白。问是不是自己,他也点头,问是不是旁人,他又摇头。几次都不一样。”
“谁替你们传话?”
“没有专人。”
谢知衡把供状缓缓放下。
“那‘因见财物,顿生歹意’,又是怎么问出来的?”
县吏额上渗出汗,没再抬头。
屋外有人倒水,水落进铜盆,响了很长一阵。
谢知衡等那声音停了,才翻开尸验格目。
死者胸前一处创伤。
衣襟染血。
右手紧攥一物。
他看见最后几个字,手停住了。
“死者攥着的东西呢?”
县吏愣了一下。
“一块布。已经随物证送来。”
“拿来。”
片刻后,杜成安拆开外封,将包裹平放在桌上。
里面是一小片深青色衣料,边缘扯裂,连着半枚木扣。布上血迹已暗,有一处明显拉长的扣眼。
谢知衡没有拿它去给陈石看。
他先翻出被捕时的衣着记录,又看差役封存的衣物。
陈石那件短褐,前襟两枚扣子都在。
这不能证明那块布一定来自凶手,也不能排除死者早先便握着它。
但从最初问供到拟结,竟没有一份记录说明,它究竟从哪里来。
谢知衡重新包好衣料,起身取下挂在墙边的外衣。
“备车,去安平。”
杜成安将卷宗扎紧。
“先去县衙?”
“先去姚庆死的那间屋。”
谢知衡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偏房。
陈石正低着头,让苏见微检查脚踝。陈母坐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张画过门的纸。
“再带一个能同他说明白话的人。”
他说。
“这次,把他指过的地方,一个个走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