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一双合脚的鞋(1/2)
许同春的遗物送回来的那天,许荞正在拆包袱上的线。
蓝布包一角磨破了,她原本想补。针穿进去,拉到一半,却打了个结,越扯越紧。
苏见微接过来,没有剪断,只拿针尖慢慢挑开。
“线留短些,长了容易缠。”
许荞坐在旁边看,轻轻应了一声。
院门响了两下。
杜成安抱着一只木匣进来,身后跟着书吏。匣子不大,搁在桌上时,他特意托了一下,没有让底板磕出声。
“已经逐件核过,可以交还的,都在这里。”
他展开清单,没有照平日公事那样一口气往下念。
两件换洗衣裳。
一把木梳。
旧荷包,碎银与铜钱若干。
半册记路费的小簿。
还有那封未曾寄出的信。
许荞伸手拿起木梳,拇指摸到梳背上一道深色的裂纹,眼睛忽然停住了。
“这个是我摔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她将梳子翻过来,又摸了摸。
“小时候抢他的梳子,掉在门槛上。他说还好没断,断了就拿我攒的压岁钱买。”
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把木梳放回匣里。
杜成安等了一会儿,才将清单移近些。
“你识字,自己看。有不对的,指出来。”
许荞一项项看过去,看到最后,抬头问:“衣裳少了一件。”
“那件还要留验。”
“以后能还么?”
“结案后,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杜成安没有许下马上送还的话。女孩点点头,在收领处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许”字写得端正,“荞”字的最后一笔却拖长了些。
她盯着那一笔,想添一笔描正,又停住。
父亲从前不许她描字。
写错了便重写,越描越不像。
西仓的账,直到第五日才核出一份可以落纸的数目。
丁茂做的手脚不只袋重。
同一批粮,在出仓底票上按实际斤两收钱,回到总账,便少记一部分。短出的数量被拆进粮耗、换袋、搬运折损里,每笔看着都不大,积起来却不是小数。
几名账房轮流拨算盘,算到末尾,冯文升又将最初那几张旧单翻出来,独自核了一遍。
他伏得太久,起身时扶着桌子缓了缓。
谢知衡把水递过去。
“对上了?”
“查得到凭据的,对上了。”
冯文升没有说一个囫囵的总数,只将有实据的、只有记账却缺底票的,分别列在两页纸上。
“还有几笔,我记得当时见过,可如今找不到单。不能算在实数里。”
谢知衡点头,让他在每页末尾注明经手与核验日期。
老账房提笔时,迟疑了片刻。
“陆管事会怎样?”
“他收的钱,已经封存。知不知道来路,还有没有收过别的,都要问清。”
“他若不请许同春来……”
冯文升没说下去。
谢知衡看着他。
“请人查账不是错。收钱不入账,发现异常又想私下遮着查,是另外的事。不能因他请了人,便免了他前头的过失,也不能把杀人的账全算到他头上。”
冯文升低下头,缓缓喝了一口水。
水已凉了,他仍捧在手里。
“我得回去一趟。”他说,“许同春来京那日,我请他坐过的凳子,还在窗下。我这几天一进屋,就不敢看。”
谢知衡没有劝他想开。
“去吧。后面有缺项,再请你来。”
老账房走到门口,又回来,将自己那张折得发软的私记压在卷宗里。
这次不必藏着带走了。
许荞要回清河县。
家里的叔父接到信,赶了两日路,到寺里时,鞋帮上都是干泥。他先认了人,听见侄女叫了一声“二叔”,脸上原本绷着的神情便撑不住了。
男人背过身去,抹了一把脸。
“家里都收拾好了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奶奶还不知道细处,只说你爹病了……路上,我再跟你商量怎么说。”
许荞没有应。
苏见微扶着她的肩,等两人都缓过来,才说起归程与许同春后事的安排。
许家叔父认真听着,每听一项便点一下头。说到要签领的文书,他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。
“我字写得不好。”
“看明白再签,不急。”
谢知衡将文书推到他面前,指着其中几处,逐条念给他听。
案子尚未审结。
归乡不影响后续告知。
此次交还的是哪些物件,哪些仍需留存,均有清单。
许家叔父听到最后,抬头问:“我们把人接回去,官司还接着办吧?”
“接着办。”
“不会叫我们再来,就说人都领走了……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,似乎也知道这话不该在衙门里乱问,却又不得不问。
谢知衡将那份副本放进他手里。
“这是许同春被害案的文书。带回去收好。后面审结,会另行告知,不能拿领回遗体当作你们不再追究。”
男人低头看了好几遍,才小心折起。
许荞一直站在旁边。
等二叔签完,她忽然开口:“我还想给爹穿鞋。”
许同春的面容已经整理过。
苏见微先进去,确认妥当,才出来领许荞。女孩在门口停了片刻,攥着鞋的手紧了又松。
“我可以自己来。”
“好。”
苏见微陪在一旁,没有替她动手。
许荞把两只鞋放在长凳上,蹲下来,先理了理父亲的袜口。她动作很慢,像怕哪里弄得他不舒服。
第一只穿到脚跟时,卡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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