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一双合脚的鞋(2/2)
她试着提了提,没有提上去,额头渐渐出了汗。
“是不是做小了?”
声音忽然慌了。
苏见微蹲在她身边,托住鞋后跟,将卷进去的一点布边理出来。
“没有。是这里折住了。”
许荞盯着她的手。
鞋跟终于穿好。
女孩肩膀松下去,抬手抹了一下鼻子,又去拿另一只。
两只都穿妥,她还照着旧习惯,用手指按了按鞋尖。
从前试鞋,父亲会在里头动一动脚趾,告诉她长了还是短了。
这一次,她等了一会儿。
屋里很静。
苏见微看见女孩的手停在鞋面上,迟迟没有收回。
“合适。”她轻声说。
许荞低下头,半晌,才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她没有再脱下来。
起灵时,谢知衡没有送出城。
还有一份供述等着复核,他送到寺门外,便停了脚步。
许家叔父向几人拱手,连着作了两次揖。杜成安扶住他,叫车夫慢些走,前头石路不平。
许荞坐上车,蓝布包抱在膝上。
苏见微给她塞了一小包路上吃的饼。女孩接过,看见包饼的布角叠得齐整,忽然道:“我爹总说,进京办事,几日就回。”
苏见微仰头看着她。
“你到了家,托人捎个信来。”
许荞点头。
车轮转动时,她掀起帘子,又望了一眼寺门。
谢知衡站在台阶下,朝她轻轻颔首。
车走过街角,帘子仍掀着。
直到看不见了,苏见微才转身。她袖口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鞋底带来的灰,抬手掸了两下,没有掸净,索性放下。
“走吧。”
谢知衡跟她往里走。
跨过门槛时,他想起初见那具尸体的地方。
寿衣铺后院,一张草席,没有姓名。卖掉一只手以后,铺主仍觉得剩下的身躯是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。
如今案卷有了名字,遗物有了去处。
可那双鞋直到主人再也不能走路,才第一次穿上。
他抬脚越过门槛,没有回头。
傍晚,谢临渊在住处生了火。
锅里是面,汤不浓,浮着几片青菜。谢知衡进门时,他正拿筷子挑起一缕,试软硬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没问案子,只盛了两碗,将其中一碗放到桌子里侧。
谢知衡洗过手坐下,拿起筷子,发现面下卧着一个蛋。
对面那碗没有。
他看了一眼,谢临渊已经低头吃了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男人含糊道,“没下锅,明早吃。”
谢知衡没有去揭锅盖。
他夹开蛋,分了一半,放进对方碗里。
谢临渊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窗外有孩童追逐,喊声一路跑远。谢知衡低头吃了几口,才觉出饿,汤顺着喉咙落下去,绷了一日的肩背慢慢松开。
谢临渊替他添了些汤。
“那个孩子,回去了?”
“今日走的。”
“路上有人照应?”
“她叔父来了。”
男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过了一阵,谢知衡忽然说:“她给父亲做了双鞋。”
谢临渊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带来时,还没试过。”
屋里只剩锅中余水轻响。
谢临渊将筷子搁下,伸手把桌边快滑落的湿布往里收了收。他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道:“面再放就坨了。”
谢知衡低下头。
“好。”
这顿饭吃得很慢。
吃完以后,他没有立刻回案房,留下来洗了碗。
次日上午,案房收到县衙送来的复核卷。
书吏抱着卷宗,在门边踌躇了一下。
“谢参验,这一宗原本已经拟结。县里如今又说,口供怕有不实。”
谢知衡刚将许同春案的补记夹回封皮,抬头问:“什么案?”
“杀人。犯人认了,凶器也找着了。只是押送途中,随行差役发现,他听不见人说话。”
“耳聋?”
“县里原先说他装聋。家属却说,幼时病过以后就这样了。”
谢知衡接过卷宗。
供状写得工整,前后齐全,连何时经过、听见什么、因何起意,都逐条列明。认罪人的指印压在末尾,红得发暗。
他翻回第一份口供。
其中一句,被后来的问官用笔圈过:
夜过巷口,闻屋内有人呼救,遂推门而入。
谢知衡的指尖停在“闻”字旁。
他没有立刻断言供状作假,而是翻到证人的姓名处,又去看首次讯问的日期。
“人在哪里?”
“刚送到,候着复问。”
谢知衡合上卷宗,起身取了纸笔。
“先别照这上头问。”
书吏连忙跟上。
“那问什么?”
“让他用自己能用的法子,从头说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