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供状上的那个字(2/2)
“叫我找郎中。”
顾淮生承认,他离开时看见姚庆捂着伤处,坐倒在柜边。
他没有取走刀。
走到门边时,他左手扶过门板,伤口的血蹭在门内。那道血印有了一个可以核对的来处,但谢知衡仍没有让人只凭他的供述改写成定论。
赎回的青衫后来洗过,前襟重新补过,围裙也被剪开。
这些都与他离铺后的举动逐一接上。
至于姚庆是否先以刀伤人,还要结合顾淮生的手伤、当夜争执及其他材料审断,不能因他承认刺人,便将前因全部当作虚话。
同样,也不能因为姚庆待人刻薄、可能先伤了人,就把后来的刺击与弃置伤者一并抹掉。
问到最后,顾淮生坐在凳上,伸手捂住脸。
“我回去想请郎中。”
谢知衡没有说自己已经知道。
“后来为什么没去?”
“怕回来碰见差役。”
“听见当铺出事以后呢?”
他两手挡着脸,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“有人说抓住了,是那个送柴的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他们抓错了。”
顾淮生的肩膀轻轻一动。
“我想着……衙门总会问清楚。他听不见,跟姚庆又没仇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他自己停了。
谢知衡望着他,没有替他续完。
那夜他把门栓上以后,便将这件事留给了旁人。
而县衙接过去,写成了一份有起因、有经过、有认罪指印的供状。
顾淮生的供词核完后,谢知衡让书吏在案情呈报之外,另起一份。
杜成安抬眼。
“记问供的事?”
“是。”
虚写了哪些答话,省掉了哪些原始记载,讯问时有没有施刑,陈石是否有能力理解问话,都要查。
县吏站在门边,脸已经白了。
“大人,我并没有存心害他。我替他理顺了话,也是照着——”
“所以要把你照着什么、怎样理的,写清楚。”
谢知衡将旧供推到他面前,没有让他重新誊一份来替换。
“原件留着。”
那份曾写得极顺畅的供状,如今添满了旁签。不是拿笔将错处涂没,而是在每处旁边注明:原话不明、未作转述、与先到者所述不合。
末尾那个红指印仍在。
谢知衡看了一会儿,让人取来纸笔,去请陈石。
陈石已经知道自己不必再住在押房里。
但为什么,他并未完全明白。
进屋时,他看见案上的供状,脚步便停了。陈母扶着他,在门边比画了片刻,他才慢慢坐下。
谢知衡把旧供收起,另拿一张白纸。
这几日,他们已经摸清陈石认识哪些字,也请来一位与他长期来往的柴行掌柜,分别核过母亲的转述,尽量不将一个人的猜测当成他的意思。
谢知衡先画当铺,再画柜旁倒着的人。
随后将木笔横放,示意陈石不必握它,只要指出来。
进屋时,刀在哪里。
陈石点向地上人影的胸腹。
谁把刀取下。
他指自己。
为何取下。
他双手交叠,做出按住伤处的动作,又抬头,张口呼喊。
几次问法换过,答案没有改变。与街坊最先看到的情形,也相合。
书吏将过程完整记下,附上那些歪斜的图,没有再替它们改成一段漂亮的话。
末了,谢知衡写下陈石的名字,指给他看,再把笔递过去。
陈石握住笔,迟疑地看母亲。
陈母看了一遍旁边逐条念给她听的记录,眼睛渐渐湿了。
她没有急着催儿子,只一项项替他比画。
这是他说过的。
看不对,可以摇头。
不明白,可以停。
陈石看着母亲,过了很久,才低下头,慢慢写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石”字的横画拖得太长。
他抬眼看谢知衡,像等着有人责怪。
谢知衡点了点头,将纸平平整整地收好。
准许陈石由母亲领回候核的文书,是次日下午送到的。
人命案尚需依法审结,但原先指向他的证据已经出现根本变化,不能再拿那份失实供状继续关着他。
谢知衡把文书上的意思逐项说明,留给母子一份副本,又交代了后续联系的办法。
陈母听完,仍问了一遍:
“今日真能走?”
“能。”
她看向儿子。
陈石看不懂文书,却认得母亲脸上的神情。等她把话比画出来,他先是愣着,随即指向院外。
“车。”陈母哽了一下,“他问车能不能推走。”
柴车已经等在门口。
原来的两捆柴也放回车上,绳子重新扎好了。
陈石绕着车走了一圈,摸过车把、铁片和捆柴的绳结,最后望向谢知衡,嘴唇动了动。
声音仍旧含混。
谢知衡没有假装听懂。
陈母擦着眼角道:“他说,还得给常家送过去。”
杜成安站在旁边,忽然转开脸,朝车夫摆了摆手,叫他让出路。
迟了十余日的柴,被陈石稳稳推向门外。
跨门槛时,左脚还疼,车轮卡了一下。谢知衡上前托住车辕,帮他越过去,随即松了手。
巷口有人看过来。
陈石又缩了缩肩。
这一次,陈母没有拉他走小路。她走在儿子身边,怀里紧紧收着那份文书,沿着最初押他进来时的街,慢慢往前走。
谢知衡留在门内,回头看向案桌。
旧供状还压在那里。
“闻屋内有人呼救”的那个“闻”字,墨色比周围略重,像写的人落笔时格外笃定。
他取了一张薄纸盖上,没有毁去。
这是另一件必须查清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