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不能换掉的供纸(1/2)
陈石离衙后,县吏拿来一份新供。
纸是新的,字也写得比先前谨慎。案发经过逐条列明,末尾另添一句:陈石耳疾,前供转述有误,今据复问更正。
他将纸放到谢知衡面前,双手仍扶着纸角。
“旧的错处多,怕往后翻卷的人看混。这份写清楚了,一并装进去?”
谢知衡看完,问:“旧供呢?”
县吏指向桌上。
“自然还在。”
“那就作为你的补述附后,不能替换。”
县吏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都是一样的事,记两份,反倒显得乱。”
谢知衡抬眼。
“哪一句是陈石点头认的,哪一句是你看动作猜的,这份没有分。”
“他比画时,意思大抵就是——”
“‘因见财物,顿生歹意’,他怎么比画的?”
屋里静下来。
县吏站了一会儿,终于把手从纸上收回。
“姚掌柜的钱匣翻着。我问他,是不是来拿钱,他点过头。”
“当时你怎样问?”
县吏望着窗边,似乎在回想。
“我指匣子,又伸手。他就点头。”
谢知衡让书吏取来一个空匣,按他所说摆在桌上。
县吏伸手过去,动作做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从旁看,那动作既像问“是不是拿钱”,也像叫人“把匣子拿来”。
他嘴唇发干,轻轻抿了一下。
谢知衡没有再逼他当众解释,只把新供翻到背面。
“从这里补。问过什么,用过什么动作,谁在场。记不清的写记不清。”
县吏接过笔,坐下很久,第一行只写了三个字。
“卑吏问……”
随后,笔尖便悬住了。
拟结的签押不是县吏一个人落的。
午后,县令来了。
他年近五十,衣领平整,走进案房时,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旧供,才向谢知衡致意。
“此案亏得大理寺复核,否则几乎酿成大错。”
谢知衡起身还礼,没有接那句客套。
呈报里已经列清:县里原拟结案,押送差役途中察觉陈石听觉有异,再经家属申说,才附疑送来复核。
发现疑处的人,该记。
此前没有认真核验的人,也不能就此略过。
县令坐下,翻看补记。
看到施刑一项,他眉头皱了皱。
“那日堂上,本官问他有没有拿刀,他点头。问是不是刺了姚庆,他又点头。及至问因何伤人,却只顾着比画,迟迟不肯说。”
“当时有人替他传话么?”
“差役说他能看懂。”
“哪名差役?”
县令停了一下,朝门外叫人。
被叫进来的差役很快到了,正是此前负责提人的一个。他站在门槛内,听见问话,脸上慢慢失了血色。
“属下叫他过来,他会来;叫他跪,他也知道跪。便以为……”
杜成安在旁问:“你叫他过来时,招手没有?”
差役点头。
“叫他跪时,指地没有?”
又点头。
县令把手里的供纸放下。
屋外有风吹过,窗边几张散纸翻动了一角。
谢知衡伸手压住,继续问:“刑伤何处,几次,谁行刑,也请一并写清。苏见微已经验过现存伤势,要与记录核对。”
县令没有立即答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道:“本官的问话、准刑与签押,都附上吧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慢。
谢知衡点头。
“之后如何处分,由上司查核。今日先把经过留下。”
县令起身时,又看了一眼那份新供。
他没有再提换卷的事。
顾淮生的供述仍在补核。
当铺短刀平日放在何处,姚庆是否先拿刀伤人,顾淮生离去时姚庆还有哪些反应,几项尚有缺口,不能全凭他自己说。
青衫与死者攥住的残片,由苏见微会同仵作展开比看,记录了断口衔接、扣眼残线与补缀位置。相合之处落纸,洗涤与重新缝补可能造成的影响,也另作说明。
顾淮生曾将钱补给死者家属的意思递出来。
杜成安问清银钱所在,按规矩收存,没有让人私下带话议和。
姚庆的兄长来领文书时,听见这件事,先是冷笑。
“他以为拿钱便能了?”
“能不能减免,不由他一句赔补决定。”杜成安道,“你们的陈述也会入卷。”
男人捏着文书,指节渐渐泛白。
他在廊下站了许久,才低声问:“姚庆当时……还叫人请郎中?”
谢知衡停下脚步。
“顾淮生如此供述。最先到场的邻人只看见陈石按住伤处,没有听清姚庆说话。是否能救回来,不能凭事后推想认定。”
男人点点头,却没有挪步。
“他最怕疼。”
这句话来得突然。
“小时候磕破一点皮,便要喊家里人。后来开了当铺,跟人争利钱,嗓门比谁都大。”
他低头,将文书折起。
“我听伙计说他把客人的衣裳借出去,还跟人讨补钱。我也骂过。可没想到……”
后面的话断了。
谢知衡没有替姚庆辩护,也没有重复顾淮生遭受的羞辱。
人已经死了。
他生前做过的事要查,怎样死的也要查。没有哪一项可以省掉另一项。
男人抬起头,问:“陈石家住哪里?”
谢知衡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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