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没有说完的一次进门(2/2)
散班前,何振庭替几个人写了荐信,也分过去处。
马有田没有。
“我问他,秋声能荐,唱丑的老冯也能荐,怎么到我这里,只剩几两路费。”
他说话时,手指反复摩挲右膝。
“他说我该回家。我家早没人了,回哪儿去?”
谢知衡没有插话。
“我给他管这么多年箱,哪个包袱装什么,哪件衣裳哪里破,闭着眼都摸得着。他如今一句不唱,旁人都有路,我呢?”
“何先生怎么答?”
马有田低头看着膝盖。
“说早同我讲过,不能总指着这副箱子过活。”
“动手了么?”
老头的嘴唇绷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点头。
“我拽住他袖子,不让他走。他甩开了。”
“之后?”
“我推了他一下。”
这句话落下,门边的差役不自觉站直了。
马有田慌忙抬头。
“就一下。他退到屏风边,撞了一下,站稳了,还骂我。他能走,也能说,我真没想到……”
谢知衡抬手止住后半句。
“推在何处,他往哪边退,先说这个。”
屏风仍在原处。
谢知衡没有让马有田先进去,而是依据他的描述,在图上记了位置,再同苏见微一道查看。
木屏并不结实,底座用两块旧木楔垫着,背面横钉了一条木撑。木撑旁另装过挂衣的铁钩,其中一枚已经断了,余下一截短根藏在背侧阴影里。
先前从正面看,不容易看见。
杜成安移来灯。
断根附近,木头上有一处新擦痕,钩尖残端缠着极少的绛色丝线。
谢知衡没有伸手去摸。
“先画,记尺寸。”
苏见微俯身看过,将囚衣破口的记录取来比照,但没有直接拿衣裳往上套。
“高度接近,是否能造成那处伤,还得细看残端与伤道。不能见到血色就说是它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杜成安望向外间。
“刀呢?”
那柄小刀仍裹在布内,封存前只做了外观记录,没有彻底摊开。
若屏风上的断钩与伤有关,刀就未必是伤人的东西。
但也可能,断钩只是旧损,顾此失彼同样会误事。
谢知衡请邵氏和园方各留一名见证人,将木盘移到亮处。
手巾慢慢展开。
血并不均匀。
最深的部分集中在折叠相贴的两层,刀柄一侧沾得较多,刀身也有擦染,却不是整段都浸在血里。
苏见微用竹片托起刀身。
靠近刀根的一处,夹着几根浅白色细线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抬眼望向谢知衡。
“像是裁布留下的。”
桌上另放着从何振庭腰间取下的布带。
其中一端并非全靠撕开。开头短短一截边缘较齐,之后才变成拉扯出的毛边。
裹刀的那半条手巾,也留着相应形状的缺口。
谢知衡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好。
何振庭可能用自己的刀割开手巾,再撕成长条,压住背侧的伤。
若如此,刀上的血便可能是在处理伤处时沾上的。
它藏在凳底,也可能只是他匆忙收起,或者从身旁滑落。
此前看见血刀的那一瞬间,所有人几乎都把它当成了凶器。
连谢知衡也先沿着这个方向追问。
他将先前那条“疑似伤人工具”保留,在旁边补了新见,没有涂去。
“继续查断钩。”他说。
马有田再次被问话时,没有看见刀与屏风上的发现。
谢知衡只问他推人以后,何振庭做过什么。
“扶着屏风。”
“哪只手?”
“左手……我记得是左手。右手伸到后头去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骂我没轻没重。叫我出去,让他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“你出去时,他站着还是坐着?”
“正往凳边走。”
“有没有血?”
马有田摇头,随即又急忙改口。
“我没看见。他穿着红衣裳,我也没仔细看。”
这回答被完整记下。
离开屏风后,他在衣架旁站了一阵,听见台上武场正紧,便去了后院找绳。他不愿再想刚才的话,也不愿让人看见自己闲站着。
回来时,阿穗端着温水走在前面。
他没有再进去。
“何先生要上台时,你见了么?”
“见了。”
马有田的声音渐渐哑了。
“他扶了一下衣架,我问他要不要缓缓。他说别误场,让我把人都看住,唱完了领钱。”
“你叫过医者没有?”
老头摇头。
“我以为……他只是不愿同我说话。”
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帘外的座椅空下来,桌上剩着半盏茶、没吃完的瓜子。戏台正中的灯还亮着,照着那把被单独收起的钝戏刀。
谢知衡回到屏风后。
断钩的残端、囚衣的破口、身体受伤的位置,还有马有田承认的那一下推搡,需要进一步核验才能连在一起。
眼下已有足够理由,不再只盯着裹刀的手巾。
苏见微收好记录,低声道:“若是撞伤,他自己可能也没看清。伤在背侧,隔着衣裳,只知道疼、出了血。”
谢知衡点头。
“台上还有一场,台下还有一班人等结钱。”
“可我们不能替他断定,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上去。”
“去问他最后交代过谁。”
两人走出更衣处时,邵氏仍坐在外头。
她听见脚步,慢慢站起来。
“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谢知衡停下。
“今日开场前,他问我,回去以后能不能住在东边那间屋。说那边早晨见太阳,冬日里暖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怕惊动侧屋里的人。
“我还问他,才刚入秋,急着想什么冬天。”
邵氏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。
“他是想回去的。”
谢知衡没有说话。
台上的老将等着最后一刀。
换下戏衣的何振庭,却已经在想着过冬时住哪间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