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明日才会出的题(2/2)
谢知衡顺着他的手指看。
页脚果然有一行小字。
许侍郎,正是此次补试主司之一。
徐惟清看到沈砚的脸色,似乎终于觉出事情不对。
“这纸……有什么问题?”
没人立即把原题内容告诉他。
萧既明问:“你买后,谁看过?”
“同住的两个人。”
“姓名?”
徐惟清报了,脸上渐渐有些慌。
“我们只争过文章,没有拿给旁人。若有冒名之处,我愿说明来处,可明日的试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为了赶这场补试,他已经错过回乡的便船。客店账上又添了几日房钱,钱袋里剩多少,他自己比谁都清楚。
谢知衡将纸放平。
“把你确实做过的事说清。别因为怕误了明日,少说一件,后面反而更难查。”
徐惟清捏着膝头的衣料,点了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补道:“那摊上还有别的程文。我看了两张,才买这一张。不是他单独递给我的。”
这一句也被记下。
萧既明留下与礼曹来人接洽。
是否停试、换题,由主司呈请处置。即使封存完整,既然题目已经流出,也不能只靠一句“未曾拆封”便照常使用。
谢知衡带杜成安去南桥。
路上,杜成安看了眼抄下的题目,眉头始终没有松。
“昨夜才改的字,傍晚便印好了。沈录事记错时辰?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书生记错?”
“也有可能。”
“若都没错呢?”
谢知衡将纸收进夹里。
“那就查‘昨夜才定’究竟指什么。定题、选题、誊题,不一定是同一回事。”
不能因为几句话听来矛盾,便认定有人能未卜先知。
也不能先挑最方便的一个人,说他撒谎。
南桥下的书摊仍在。
摊主是个矮个男人,面前摆着几摞旧书和零散印纸。见差役过来,他先伸手去收一包铜钱,收了一半,手便停住了。
杜成安没有掀摊。
“昨日卖过《秋闱捷径三篇》?”
摊主眼睛一转。
“纸多,记不全。”
谢知衡将带来的那张摆在空处。
“这种。”
摊主看清后,脸上反倒松了些。
“卖过。不只昨日,前日就有。”
杜成安抬起头。
“前日?”
“是啊。我还剩这些。”
他从底下抽出一小叠,用手压着,像怕风吹散。
谢知衡没有先碰,只请他将来路说清。
纸是城西文盛堂送来的,每卖一张,他分四文。第一次二十张,昨日又添了三十。摊上没有独家,南桥一带好几处都在卖。
“谁送的?”
“店里的小伙计,阿福。”
“有送货记账么?”
摊主从怀里摸出半张纸。
上头记着张数与应结的钱,末尾一个歪歪斜斜的“福”字。
谢知衡将余纸当面点清,留取样张,其余先封存,不许继续出售。又让差役就近问另外几处摊子,各自问,不叫他们凑在一起对话。
不到半个时辰,回话便来了。
至少两名摊主都说,前日午后已收到这批印纸。
其中一人当晚卖出五张,买主里有桥边的私塾先生,还能找到。
所谓“昨夜才有的题”,在前日就可能已经上了街。
文盛堂的门没有关。
掌柜听说来意,先是惊讶,继而连连摆手。
“不是偷来的!有人出钱叫印,我们按稿刻的,哪知道里头什么讲究。”
“稿子在哪?”
掌柜往后院望了一眼。
“应该还在。”
谢知衡没有让他独自去取,请杜成安跟着,自己留在柜前看送印簿。
这批纸记在四日前。
三篇文章,五百张。
交定银的人没有留下姓名,只留了一枚铜钱大小的墨记,说取货时凭这个认。
掌柜解释到这里,声音渐渐小了。
“做印书买卖,总有人不愿署名……”
谢知衡没接,指向簿上另一个数目。
“为何后来加到一千张?”
“隔日又来了人,添钱催印。还改了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?”
掌柜想了半天,摇头。
后院传来杜成安的声音。
“大人,底稿找到了。”
谢知衡走进去。
底稿夹在废纸之间,墨迹、批改都在。三篇文章写在同一叠纸上,题目下方留着刻工换行用的记号。
第二道题末尾,“转运”二字被圈去。
旁边添着“转输”。
谢知衡看了一会儿,问刻工:“这处何时改的?”
刻工满手墨色,指向墙边搁着的一块旧版。
“改版是前日早上。旧字凿掉,嵌木补刻。那时第一批还没出门,没来得及卖错。”
他怕说不清,拿起一片刻坏的木屑,又放下。
“补块还在版上,一看就知道。谁若说我昨夜才改,我不认,昨夜我回家给我娘过寿,邻里都见着了。”
谢知衡没有立刻去看印版。
他俯身靠近底稿,在第三篇末尾停住。
文章最后一句旁,有一段被圈去的小字。送刻的人显然只让刻正文,所以街上流传的印纸没有这一行。
字迹挤在边角,像最初写稿的人随手留下的提醒:
此处救荒一节,可移作策问题。
谢知衡慢慢直起身。
街上的文章,未必是照着密题写的。
也可能,明日所谓新定的题,是从这几篇早已写好的文章里取出来的。
他让杜成安封存底稿与印版,随即取过纸笔,写信送回大理寺。
这次要查的,已经不只是谁打开过题封。
还有谁把这些题,最先送到了主司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