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谁先写下这两个字(1/2)
谢知衡回到礼曹时,院中已经站满了人。
两个书吏抱着文册停在廊下,不敢往里走。题房外添了守卫,来往的人都绕着那道门,连说话声也压低了。
沈砚站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盏凉茶。
见谢知衡回来,他立刻放下茶盏。
“查到了?”
“印纸至少前日已经出售。底稿送去得更早。”
沈砚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。
他像是终于可以从泄题的嫌疑中松一口气,可那口气还没松下去,便又明白了另一件事。
“可昨夜……那两个字,是许侍郎当着我们改的。”
“许侍郎如今在哪里?”
“里间。”
谢知衡看向窗内。
一个身穿深绯官服的老人坐在桌后,背挺得直。萧既明坐在另一侧,右臂没有搭上桌,只用左手翻着几页草稿。
桌边还空着一把椅子。
显然已经等了他一阵。
许侍郎名叫许秉文,年近六十。
谢知衡行礼后,将文盛堂取来的底稿副录与送印簿记录放在桌上,原件仍另行封存。
许秉文看得很慢。
看到“转输”二字旁的改记,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似的停顿,却只碰到鼻梁,随即把手放了下去。
“有人仿了我的笔迹。”
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。
谢知衡没有立刻回应。
“原稿还在,请侍郎稍后亲验。眼下这份,是照录。”
许秉文抬头看他,面上的血色微微淡了。
他方才只看到改字的位置,便先认定了笔迹。
萧既明将昨夜的定题草稿推近。
“请侍郎从拟题说起。三道题最初由谁提出?”
“我。”
“何时开始拟?”
“五日前。”
“昨夜又改了哪些地方?”
许秉文指着第二道。
“这里只改了转运为转输。其余是删繁,把问句收紧些。”
谢知衡问:“为什么这样改?”
“题问的是各地如何接续运送,不止漕河一路。用转输,更合适。”
这个理由并不牵强。
可同样的改动,已经提前出现在了街头印纸上。
谢知衡将文盛堂底稿末尾那句抄录展开。
此处救荒一节,可移作策问题。
“这句话,侍郎见过么?”
许秉文的目光停住了。
屋里没有人催。
廊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,很快又静下去。老人伸手端茶,杯盖碰在杯沿上,响了两下。
“文章,我见过。”
三篇文章并非为了这场补试才写。
许秉文说,那是他门下一名后学送来的时务论稿。救荒、漕运、选吏,都切中近来朝中所议,他读过,提了几处意见,后来又叫人誊成清稿。
拟题时,便取了其中三个问题。
“文章是文章,题是题。”许秉文道,“我并未将题交给他。”
萧既明看着老人。
“后学叫什么?”
“章衡。”
“他知道这些议论会用来拟题么?”
“我没有告诉他。”
谢知衡将那句批语又往前移了一点。
许秉文的手停在茶盖上。
“这话……是我写的。”
沈砚站在门边,眼睛猛地抬起来。
许秉文没有看他。
“最初读稿时,我以为救荒一节颇有可问之处,随手批了一句。后来拟题,才又取来斟酌。”
“稿子批完,交还了?”
“章衡取回去改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日前,或四日前。取还文稿多由长随经手,我不曾逐次记日子。”
谢知衡问:“‘转输’这两个字,在那份论稿上也改过么?”
许秉文沉默片刻。
“论漕运时,我向来这样分辨。”
“所以昨夜的改字,可能并非第一次提出。”
老人慢慢点头。
那两个看似只能出自昨夜题房的字,终于有了更早的来处。
谢知衡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府中留过抄本没有?”
“有。”
“请将所有留稿、取还记录一并交来。章衡如今住在哪里,也请写明。”
许秉文望着桌上的三道题,过了许久,才伸手去拿笔。
走出里间时,沈砚追了两步。
“大人。”
谢知衡停下。
年轻录事攥着袖口,像有一句话已经忍了许久。
“那我的封题记录……”
“照实留着。你昨日做过什么,仍要核。”
沈砚点头,却没有退开。
“今早主司先问的就是我。问我出题房以后去了哪里,见过谁,连昨夜给家里带药,也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闭了嘴。
谢知衡看见他袖口沾着一点褐色药渍。
“题封没有破,并不能替所有人担保。你誊过题,也确实需要问。”
沈砚眼里的光暗了一点。
谢知衡接着道:“但不能因为你最后碰过,就只问你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。
谢知衡将一张写明需补事项的纸递给他。
“把这些交齐。也别替旁人补自己没见过的时辰。”
沈砚接过纸,双手终于不再绞着衣袖。
章衡住在城南松竹客舍。
杜成安带人到时,他正在收拾书箱。
床上摆着两件衣裳,一条腰带,桌边另有几个扎紧的纸包。门没关,伙计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张未结清的房钱单。
“不是逃。”章衡看见差役,先解释了一句,“明日进场,今日换到近些的地方住。”
他二十七八岁,身材清瘦,眉眼很秀气,只是说话时下颌绷得紧。
杜成安叫他先别动箱中东西,问清住处与去向,随后才请谢知衡进屋。
章衡看见来人手里的印纸,脸色便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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