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谁先写下这两个字(2/2)
“这东西我也买了一张。有人盗我的文章。”
“哪一篇是你的?”
“三篇都是。”
“最早的底稿在哪里?”
“箱中。”
书箱打开,里面果然有几份草稿。纸色不同,添改不少,其中救荒一篇的开头写过三次,几处论述也曾挪动。
不像临时照着印纸抄出来的。
谢知衡请他自行指出各稿先后,逐份编号,没有让他把散页重新排成自己想要的次序。
“这三篇交给许侍郎,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七日前。”
“送还你改稿呢?”
“五日前。”
“再送回去?”
“四日前。”
这些日子与许秉文所说的大致接近,仍需府中记录印证。
“许侍郎批过可以移作策问题,你看见了么?”
章衡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那是夸文章问得切实。先生平日评文,也常这样写。”
“你有没有因此以为,会用于明日补试?”
“想过。”
这一次,他答得很轻。
谢知衡没有接“所以你卖了题”这句话。
“想过以后,你做了什么?”
章衡垂下眼,看着桌边那张房钱单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把文章多读了几遍。”
章衡承认,他曾把改后的论稿借给同乡看。
一个住隔壁,叫罗应初。
另一个是城中私塾先生,叫邹显。
“为何借?”
“罗应初借我钱,邹先生替我荐过文章。他们问先生怎样批,我便给看了。”
“批语也在?”
“在。”
“有没有让他们抄?”
章衡迟疑。
“罗应初抄过两段。邹先生带回去了半日。”
杜成安起身,安排人分别去找。
谢知衡将街头印纸放在桌上。
“页脚的‘许侍郎评定’,你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买回来便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昨日。”
“为何没有报到礼曹?”
章衡的手慢慢收紧。
这一次,他没有说不知该往哪里报,也没有说忙着应试。
他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若真是题……”
后半句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怕报了,就换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廊下的伙计仍拿着房钱单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远处有人在背书,背错一句,又从头开始。
谢知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文章是他费力写的,也确实请人指点过。可当那几道题有可能替他省去明日的大半思索时,他选择了不问。
这与出钱刻印、兜售密题不是同一件事。
都要查,却不能混在一起。
“这句也记下。”谢知衡道。
章衡抬头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请求删掉。
罗应初很快找到了。
他没有见过印书人,只抄过救荒一篇中的几段。抄本还在,所用词句也停留在许秉文第一次批改之前,能不能排除他传稿,仍需再查,但至少与送刻底稿不同。
邹显却不在私塾。
塾里说他这两日告了假,家中说他去了书铺。
等杜成安从家中带回一张订车凭据时,文盛堂的伙计阿福也被领来了。
阿福认得章衡,却摇头说送稿的不是他。
“那人年纪大些,左眉有颗痣。他说是替先生办事。”
“添银催印的,也是他?”
“不是。后来来的是个穿绸衣的,说前头交代过。把铜牌一样的东西往柜上一放,掌柜认了,就收钱改版。”
“东西留下没有?”
“掌柜拿纸拓了个印,怕下回认错。”
送印簿夹层里,果然有一张薄纸。
上面是个圆形墨记,中间几个字纠缠在一起,边上缺了一小角。
谢知衡没有硬辨,只让人拿给掌柜说明。
掌柜看了一眼,便道:“这是文会的记号。城南会文社,用它领纸、结印钱的,不止一个人。”
“为何先前不说?”
“先前只问送稿。我以为……”
杜成安把新记述推到他面前。
“从头再说。这一次,把收过谁的钱也说清。”
傍晚,礼曹门前贴出了告示。
补试不取消,开试暂缓一日,另定题目。已经在册的应试者仍按原册候考,街头购买程文一事,不作一概追罪,持有者可以交验。
告示前挤满了人。
有人松了口气,也有人立刻算起多住一晚要花多少。还有人攥着印纸,低声骂卖纸的,仿佛自己那二十文买的本是前程,如今只剩一张废纸。
徐惟清也在。
他站在人群外,读到不取消三个字,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些。
谢知衡经过时,听见他向同伴借十文钱。
“回去还你。”
“你先前也是这样说的。”
同伴嘴上抱怨,还是数了钱。
谢知衡没有上前。
他手里还拿着刚从会文社取来的借阅簿副录。
邹显借走章衡论稿后,并非只带回私塾。
他把稿子送进了会文社,留了一夜。
而那一夜,文社账上记着一笔不小的收入。
不是卖印纸的二十文。
是六个人,各交了三十两。
收款一栏写得含糊:
校文润笔。
谢知衡翻到下一页。
六个人中,有五个都在明日补试名册里。
他们花的钱,足够买下街头整整一摊的程文。
却仍另付了九千倍的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