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三十两买的是什么(2/2)
杜成安让他把订车凭据拿出来,上面的去处与家人所说并不一致。
他盯着凭据看了一会儿,终于把包袱放下。
“我怕有人找我退钱。”
“那就回来,把钱说清楚。”
被带进会文社后,邹显看见桌上的章衡底稿,反而松了口气似的。
“稿子不是我偷的,是他借给我看。”
“他知道你拿去收钱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拿去刻印呢?”
邹显顿了顿。
“也不知道。”
谢知衡没有将方继儒叫来与他对质。
“谁提出收三十两?”
“我。”
“谁提出刻一千张,放到街上卖?”
这次,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有人把院门合上,木闩轻响。邹显扭头看了一眼,再转回来时,额角已经见汗。
“不是一开始便想印那么多。”
“从一开始说。”
邹显借到论稿时,看见了许秉文的批语。
尤其是那句“可移作策问题”。
他做私塾多年,见过士子怎样追逐主司文章,也知道这一行字能值多少钱。他将稿子拿到会文社,与方继儒商量,找几名家境宽裕的应试者,按名家私批的名目收钱。
最初,他们不敢说一定会出。
只是让人自己往那边想。
“五个人都是应试的,另一个代送银。文章抄给他们,章衡的原稿按时还了。”邹显道,“后来方社主说,既然抄都抄了,索性印些,试后也能卖。”
“你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但说好先不往外放。”
谢知衡看着他。
“哪一天说的?”
邹显报出日期。
正是送印簿上首次接稿那日。
“二十文的零售,是谁定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看见时已经在街上了。”
“添印、改字呢?”
邹显两只手搁在膝上,攥得很紧。
“改字是我传的。章衡后来告诉我,先生让他把论稿里的‘转运’改成‘转输’,说原来的用法窄了。我便去知会了一声,免得印错。”
前日的改字,有了可以核对的来处。
它不需要有人偷听昨夜题房里的话。
许秉文在论稿上提出过同样的意见,拟题时再次沿用了自己的想法。
可仍有一件事说不通。
既已向六个人收了高价,为什么要赶在开试前大肆散卖,主动砸掉“只有少数人可见”的承诺?
谢知衡把这个问题再问了一遍。
邹显摇头。
“我真没叫他们卖。我还去找过方继儒,他说纸已经分出去,收不回来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是谁交代的?”
“只说让我别管。六个人若来闹,他退。”
方继儒再次坐到桌前时,脸上已没有最初那种从容。
谢知衡没有把邹显的话逐句重复给他,只问:
“为什么答应退银?”
方继儒抬起头。
“做生意,有人不满意,退也寻常。”
“卖一千张纸,二十文一张,还要付刻印、纸墨与摊主的分成。六笔润笔若退,你靠什么补?”
方继儒的嘴角绷住了。
谢知衡将印坊账单放到旁边。
这次没有换算一个耸人的倍数,只把收支一项项摆开。
在街上铺开这批文章,并不比保留那六笔钱更划算。
除非有人另外付钱。
“催印的那个人,拿着会文社的墨记。”谢知衡道,“那记号从谁手里出去的?”
方继儒看向门口。
杜成安站在那里,既没拔刀,也没挪开。
过了许久,方继儒伸手按住额头。
“印纸的钱,有人出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真名。”
“怎样找来的?”
“三日前,到社里听文。他说这些好文章不该只让富家子弟看,愿出钱多印些,散给寒士。卖二十文,也只是免得白送没人珍惜。”
谢知衡等着他继续。
方继儒慢慢垂下手。
“他另给了我一百两,说若前头几家计较,由我退钱安抚。”
“你信他是为了寒士?”
方继儒没答。
“银子在哪里?”
“还剩大半,在后头。”
“来人相貌、衣着,说过的每句话,写清楚。”
银包从后屋柜中取出。
钱尚不足以指向谁,封口也没有特别记号。但方继儒记得,那人左手虎口有一处陈旧烫伤,说话带一点北地口音,自称姓周。
送他离开的社中小厮记得更多。
来人不是步行。
巷口有车等着,车帘压得低,车夫胸前挂着一枚木牌。小厮没看清字,只认得那种牌——附近几家官宅雇的长脚车,都用它标明车号。
谢知衡安排人循车行查去,没有仅凭姓氏便去对照某位官员。
临出会文社时,方继儒忽然叫住他。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
谢知衡转身。
“他说,务必要在开试前卖出去。试后印,便没意思了。”
“原话如此?”
方继儒点头。
“我问他,若主司见了,换题怎么办。”
院里静得能听见藤叶摩擦。
“他说——”
方继儒喉头一动。
“那就换。”
谢知衡站了片刻,将这三个字补进记录。
先向少数人卖一份侥幸,是邹显与方继儒的生意。
后来那个出钱的人,却未必想让任何人靠它考中。
他要的,可能恰恰是题目被认出来,是许秉文无法解释,是几百名士子在开试前一日,眼睁睁看着题房的门重新打开。
杜成安接过卷夹,低声问:“冲着主司来的?”
“可能。”
谢知衡望向街口。
“也可能冲着他原本能拿在手里的东西。”
补试暂缓,题目要换。
主司若因避嫌退出,换的不只三道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