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明知有毒,为何还要取(2/2)
谢知衡抬眼:“原话?”
“原话。”卢奉安擦了一下额角的汗,“我问他是不是要告官,他说告官需要证据。药已经吃进肚子,单凭几包药渣,顾泉可以说是他自己掺的。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,他还会继续取药。”
这就解释了账册上的那句——已知掺粉,仍取。
取药,不等于服药。
谢知衡望向药柜深处。后仓被翻检过,盛放珍珠末与铅霜的瓷罐已经分别封存。顾泉承认掺药,却声称只是为了以廉价粉末填补贵重药材,从中牟利。
可沈崇川发现后,没有报官,也没有停手。
他仍旧来取药,仍旧将自己摆在局中,甚至以死亡作为最后一道机关。
“那副干净的药,现在在哪里?”杜成安问。
卢奉安摇头:“被他带走了。”
一行人随即返回沈宅。
沈青梧坐在西厢房外,整个人比昨日憔悴了许多。听说要找丈夫生前留下的药包,她怔了半晌,才领着众人走进书房。
“他不让我碰那些东西。”
她推开书案下方一扇窄门。里面没有药,却整齐放着一排修补过的旧书。
沈青梧跪坐下来,一本本往外搬。搬到第七本时,她的动作忽然慢了。
那是一本已经散页的旧地方志。书脊看似厚实,捏上去却有些空。谢知衡用竹片挑开后衬,里面露出一个狭长夹层。
十一只药包依次排在其中,每一只都写着日期。
最早的一包已经被拆开,桑皮纸边缘留有灰白色粉末;其后几包也有开启痕迹。只有最后一包封口完整,鲜红的“济”字印章横跨纸缝,没有破损。
苏见微戴上薄布手套,将药包逐一取出。
她没有立即断言,只先比较纸张、封口与重量。前十包中的粉末颜色相近,落在纸上却偏沉;最后一包则更细,也更轻。
“仅凭眼看,不能断定里面是什么。”她将药包分别装入封袋,“但最后这一包和此前那些,确实存在明显差别。需要分别验过。”
沈青梧一直站在桌边。
她看着那十一只写满日期的药包,嘴唇微微发白。
“他每晚都在我面前喝药。”
苏见微动作一顿。
沈青梧伸手碰了碰最早的一只药包,又很快缩回去:“后来几日,他总说药凉得慢,让我先去睡。我以为他是不想让我陪着熬……原来他早就知道。”
她没有哭,只低着头,肩膀却像失去了支撑,一点点垮下来。
“他什么都知道,为什么不肯告诉我?”
没有人能替死人回答。
谢知衡继续查看夹层。
药包症状:手颤、腹痛、呕吐、四肢乏力。每一项后面都有日期,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歪斜。
在最后几行,他写道:
“七月初四,已知药中有异,停服。”
“七月初五,留样。”
“七月初六,取净药,以证前药非误配。”
这三行将服药、发现异常与最后取药清楚地分开了。
萧既明看完,将纸递给谢知衡:“若记录属实,他在死前数日已经停药。长期中毒可以解释此前症状,却未必足以解释他为何突然死去。”
“是。”谢知衡道,“第三封信中所说的‘最后一味’,仍旧没有实物佐证。”
他翻过那张纸。
背面粘着一张拇指宽的小票,盖着“文昌书坊”的墨印,日期正是沈崇川死亡前一日。所购之物只有一项:
杀蠹砂,一钱。
杜成安盯着那三个字: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沈青梧抬起苍白的脸。
“古书生虫时,会用少量毒砂驱蠹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可一钱太多了。他平日买一次,只需两三分。”
谢知衡没有下结论,只将小票封存。
“要先问书坊,确认东西由谁买走,也要确认这一钱杀蠹砂最终去了哪里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名差役带着文昌书坊的伙计进来。那伙计一路跑得气喘,扶着门框缓了几口气,才抬手指向桌上的小票。
“这张票是我们开的。”
杜成安问:“东西是谁买的?”
“沈先生。”
“你认得他?”
“认得。他常替我们修旧书。”伙计咽了口唾沫,脸色有些不安,“那天他买毒砂时,我还劝过他,说这东西厉害,驱虫用不了一钱。”
“他怎么回答?”
伙计看了一眼沈青梧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他问我……”
屋里静得只剩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。
“若是人误服,多少能死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