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他把自己变成了证据(2/2)
“我听说,你们找到了炉里的东西。”她在桌边坐下,脸上带着几日未眠的苍白,“还要问那晚的事,是吗?”
苏见微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
沈青梧双手捧着杯子,却没有喝。
“那天晚上,他让我把药端进书房。”她看着水面,慢慢说道,“药是我亲手煎的,用的便是最后一副干净的药。我端进去时,他已经把小纸包放在桌上。”
“他当着你的面倒进去?”谢知衡问。
“是。他的手一直抖,粉末撒了一些在桌边。我问是什么,他说是书坊配的止痛散,药喝下去便能睡一夜。”
“你看见他把整碗药喝完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她握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。
“喝完以后,他还嫌苦,让我去厨房取一小碟蜜饯。我刚走到院里,便听见碗摔碎的声音。”
她回来时,沈崇川已经倒在书案旁。
他蜷着身体,额头全是冷汗,手指死死抓着衣襟,像有一把刀在腹中反复搅动。
沈青梧想出去叫大夫,却被他抓住了裙角。
“他说不能叫人。”她停了一下,呼吸有些不稳,“我不听,他便指着东侧的抽屉。里面放着一封给我的信。”
信上告诉她,毒已入腹,救不回来了。
还告诉她,若此时叫来大夫,顾泉便会立即逃走,药铺会烧毁账册,先前所有准备都会落空。她必须等他咽气,将尸体藏进暗室,再按照每日显出的字迹行事。
“你相信了?”杜成安问。
沈青梧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
“我没有时间想该不该信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颤起来。
“他就在我脚边疼得发抖,一边吐血,一边告诉我别叫人。我想拉开门,他便抓住我的手,说邱家已经死了一个,另外几家还有孩子和老人。如果他活下来,药铺会说他讹钱;只有他死了,官府才会查。”
她低下头,一滴眼泪落进杯中。
“我那时以为,他真的没救了。”
案房里没有人出声。
“可现在想想,我根本不知道。”沈青梧的嘴唇轻轻发抖,“也许早些叫大夫,他还能活。也许那封信只是为了让我听话。他把所有路都替我选好了,连后悔都留给了我。”
苏见微坐到她身旁,伸手扶住她的肩。
沈青梧没有靠过去。她只是坐得很直,仿佛一旦松下那口气,整个人便会散掉。
“你们会把他写成什么?”她问。
萧既明看向她:“什么?”
“义士?疯子?还是自尽逃罪之人?”
萧既明沉默片刻。
“卷宗只写查明的事实。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,不该由一句判词替所有人决定。”
沈青梧闭上眼,两行泪终于落下来。
桌上那张“尚未查明”的纸,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。
现有证据已经能大致还原死亡当晚:沈崇川购买杀蠹砂,当着妻子的面将一包粉末倒入药中并服下,随后出现急剧腹痛、呕吐等症状。顾泉又在其死后取走剩余纸包焚烧。
从行为、时间与症状判断,沈崇川自行服毒的可能极高。
但谢知衡仍没有划掉右边那两句话。
因为卷宗不是故事。
故事可以在最像答案的地方停下,卷宗不行。
次日清晨,杜成安带来了顾泉重新写下的口供。与此前相比,这份口供多出一个细节。
顾泉称,他进入沈宅书房时,第三层抽屉已经开着。装有毒砂的纸包放在最外侧,
字条上只有一句话:
“半包足以定罪,不足以救人。”
谢知衡将这句话看了两遍。
“什么意思?”杜成安问。
谢知衡没有回答,转身拿起文昌书坊的账册。
沈崇川买走的是一钱杀蠹砂。按照沈青梧的描述,他倒入药中的粉末并没有半包那么多;顾泉烧掉的,则是所谓“剩下的半包”。
两边加起来,分量仍旧对不上。
那一钱杀蠹砂中,至少还有一部分不知去向。
就在这时,负责看守三名病人的差役匆匆跑进案房。
“谢先生,出事了。”
他喘得厉害,脸色发白。
“昨夜从济仁药铺收回的药包里,有一包被人换过。里面装的不是铅霜。”
“是什么?”
差役咽了口唾沫。
“和文昌书坊的杀蠹砂,一模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