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人间有归处(2/2)
谢临渊没有看别处。
谢知衡轻轻点头。
“知道了,爹。”
陆生不再只替案房搬箱子。
他认得的字多了,能抄完整的姓名,也能发现同一份文书里前后写法不同的地方。
有一日,他拿着自己的工钱,买回来一册新书。
谢知衡问学什么。
“先把账算好。”少年道,“有人说以后能去铺子做账,我想试试。”
“舍得离开案房?”
陆生迟疑了一下。
“还没想定。”
谢知衡把书还给他。
“那便慢慢想。不欠这里一辈子。”
少年抱着书,笑了起来。
杜成安仍嫌年轻差役问话太快,动不动拿原话让他们重新读。
“人家说看见背影,你写认得凶手,谁教你的?”
院里时常能听见他这样训人。
训完,又会领着人去看现场。
萧既明也仍忙。
有些案子判了,有些要复查,有些他不得不亲自去问,为什么一句未经核实的话,便能让一个人的名字从此变了样。
大理寺没有因为查明几桩冤案,就不再犯错。
他们也没有因此停手。
苏见微有了自己的验室。
地方不大,光却好。桌边的柜子按用途分开,不再将药与验具混放;每次取留的物件,也有独立的记录。
谢知衡偶尔来帮她修柜门。
第一次修歪了,被她指出来。
第二次才合得严。
她站在旁边试了两回,点头。
“这回行。”
谢知衡收起工具,问她晚上吃什么。
“你定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面?”
苏见微看他一眼。
“这回能吃完么?”
“能。”
她便笑了。
两人真正把话说定,是在一个没有案子打断的傍晚。
谢知衡送她回去,走到门前没有立刻告辞。
“我想以后,也这样与你过日子。”
苏见微望着他。
“查案、争执,偶尔连饭也吃不上?”
“争执可以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饭尽量按时吃。”
她没有马上笑。
过了片刻,才问:“那你想念从前的时候呢?”
谢知衡抬头。
“会想。”
“若又有线索?”
“查。但先告诉你。”
苏见微点头。
“我的事,也一样。”
没有谁许诺从此不离开半步。
也没有谁因为两人要一起生活,便得把自己的路收起来。
后来,他们有了一个小院。
院里两张桌。
一张摆验记,一张摆卷宗。忙起来,谁也不许把东西堆到对方那边;天气好时,才一起搬到窗下,腾出地方吃饭。
关外的信,一年里能来两三回。
温岑写卓闻之的腿疼过,后来又好些;村里添了一口井,老人看着人挖,仍不许孩子围在边上。
卓闻之偶尔自己写。
字越来越慢。
有一回,信里只夹了一张画。
不是长廊。
是院门、矮桌、两个人影。
旁边写着:
“今日小岑娶亲。”
谢知衡看了许久,把画递给苏见微。
她辨了辨。
“这位新娘,比新郎画得高。”
“也许本来就高。”
两人都笑起来。
谢知衡回信,写了京中的事,写父亲的伤已不再妨碍日常,也写了自己与苏见微的小院。
末尾,他仍添一句:
“若想起旧事,可以写来。”
从前的世界没有被他否认。
想念也没有被他判作软弱。
只是那张画上,已经不再只有一条回不去的走廊。
这一年冬天,谢知衡整理旧纸,将最初那张手纹图的摹件收入书匣。
纸背的英文仍在。
他没有划掉,也没有替它改一个更圆满的答案。
那是卓闻之曾经想不清的事。
也是他还会继续想的事。
匣中另有一页,是他从关外回来时写的。
“我记得从前,也在这里活着。”
他看了一遍,合上匣盖。
外面天色渐暗。
苏见微在厨房叫他,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来。
“面好了。”
谢知衡应了一声,洗净手,走出屋门。
雪落在檐下,薄薄一层。
桌上放着两只碗,一只多些葱,一只少些。苏见微把筷子递给他,自己先喝了口热汤。
他坐下,挑起面。
没有脚步声闯进院门。
没有人催他立刻去认一具尸,或解释一句将活人逼入绝境的话。
那些事,明日也许还会有。
可今夜,他面前的汤仍热着。
谢知衡吃了第一口,抬起头。
“好吃。”
苏见微看着他,笑了。
屋里的灯亮着。
院门已经关好。
他终于把这一碗面吃完了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