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人间有归处(1/2)
回京那日,城门还没有关。
车马从门洞下穿过时,谢知衡抬头看了一眼。
来的时候,他曾经想,若关外真有一条路,自己是不是再也不会经过这里。
如今城门仍在。
卖饼的摊子冒着热气,守门差役正催一辆装柴的车往前走。旁边的孩子抱住母亲的腿,非要买一只泥做的小马。
没有什么异象。
他却忽然觉得,这些声音比从前听得清楚。
杜成安勒住马。
“先回寺里交文书,还是先吃饭?”
谢知衡看了看天色。
“交完便吃。”
苏见微从车里望出来。
“这回不许再添两页。”
他笑着应了。
卓闻之的短信,由谢知衡亲手送到萧府。
萧定北戴着老花镜,看得很慢。
读到末尾,他没有说话,只将信重新折好,放进原来收残本的木匣。
萧夫人在旁边问:“还好?”
老人点头。
“还在。”
停了一会儿,又道:“腿不好,脾气大概没变。”
卓闻之在信中嫌他当年留的药太苦,也问旧日那个总追着军士要糖的孩子,如今是否成了家。
有些人不知道自己一句随口问候,会在二十一年以后,让另一个老人红了眼睛。
萧定北将木匣合上。
“替我回封信。”
“您说。”萧夫人拿起笔。
老人想了半晌。
“便说,我也还在。”
谢知衡站在旁边,没有打扰。
回风驿的旧案重新归档。
侯成冒名持引,马茂私卖凭据,各据旧纸记明。卓闻之当夜向南离驿,后来居于山村,也有温岑、许老人及当地多年居住记录相互印证。
找到了人,不等于所有旧事都能重审得像昨日刚发生。
有些当事人已经死了。
有些细节,岁月没有留下足够的东西。
卷末因此有“已明”,也有“未能核实”。
没有再写卓闻之自行向北、一去无踪。
那一行更正落定时,谢知衡放下了笔。
至于长廊、无火的灯与那些不属于此地的记忆,他没有写成官府能够裁定的真相。
卓闻之做过的事,可以查。
他来自哪里,尚没有这样的凭据。
谢知衡给自己的抄本另留了空页,没有急着将它填满。
又过了些时日,谢临渊所涉的案子有了审定。
他救过的人,分别录了供;他隐瞒、擅改、私移的事,也没有因这些人感激他,便从卷中消失。
善意不是全无分量。
却不足以让被牵连的人、遭更改的记录,都不再作数。
谢临渊获判徒役。
伤势好些以后,赴京中官作服役。
谢知衡没有去求一个只因自己查案有功便能换来的宽免。
判下那日,他去见父亲。
谢临渊坐在屋里,看见他,先问吃过没有。
谢知衡点头,将带来的梨放到桌上。
父亲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这回倒知道削。”
梨切得不漂亮。
有几块厚,有几块薄,留着些不齐的边。
谢临渊拿起一块,慢慢吃完。
谢知衡一直没动。
父亲察觉了,抬起头。
“还有话?”
他点头。
这些话,他在路上想过。
以为要说很久,真正开口,却只有几句。
“我记得一些,不属于这里的事。”
“记得另一种地方,另一种日子。”
谢临渊静静听着。
谢知衡低下眼。
“可您记得的那些童年,我有许多都没有。”
屋中很静。
父亲拿梨的手停在桌边,过了很久,才慢慢收回去。
“那原来的孩子呢?”
谢知衡喉间发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没有拿一个自己也未查明的答案安慰父亲。
没有说那孩子一定还在,也没有说两段记忆便必然是同一个人。
谢临渊坐了很久。
目光从谢知衡脸上移开,望向窗外,又慢慢回过来。
“难怪。”
这两个字很轻。
屋外传来差役走动的脚步声,没有进来。
谢知衡没有催父亲接受。
有些失去,不该因为眼前还有一个人,便被要求立刻放下。
许久以后,谢临渊问:
“这些日子,你叫我爹,是骗我么?”
谢知衡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替我挡过的事、与我争过的话,也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
父亲低下头,用拇指揉了揉掌心。
眼泪落到衣上时,他才抬手擦了一下。
“我想想。”
谢知衡点头。
“好。”
后来,谢知衡仍去看他。
有时带梨,有时带一包点心。
谢临渊话不多,也会说起旧事。说到谢知衡不知道的地方,便停一下,不再问“你忘了么”。
谢知衡听着。
不是把别人的童年据为己有。
是听一个父亲,说他曾经养大的孩子。
有一回探视将尽,谢知衡起身,父亲忽然叫住他。
“天冷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衣服穿厚些。”
谢知衡应了,走到门边,又听见父亲说:
“下回来,别买这么多。你自己也得过日子。”
他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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