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他记得的,都曾活过(1/2)
卓闻之没有马上接着说。
温岑扶他坐稳,端来温水。老人喝了两口,手仍有些抖,杯沿轻轻碰着牙。
谢知衡蹲在桌边,没有催。
他来时想过许多种结果。
人死了,东西毁了,或者见到的人什么都不知道。
唯独没有认真想过,一个与他有相似来历的人,也会用这样平常的语气告诉他:没有回去。
苏见微搬来一张小凳。
谢知衡坐下,才发觉腿已蹲得发麻。
“你做哪一行?”卓闻之问。
“痕迹检验。”
老人望着他,眼里的神情变了。
“难怪。”
他指了指手纹图。
“你一看便知道是什么。”
“您呢?”
“急诊。”
这两个字落在院中,没有任何人听得懂,除了他们。
谢知衡看向他的右腿。
卓闻之明白了,轻轻摇头。
“这边受的伤。刚来那两年,帮人抬车,车翻下来压着。没有合用的东西,养成了这样。”
“您过来以前……”
“下夜班。”
老人停了一会儿,像要从很远的地方找出那一段。
“下雨,路上有车。我记得灯晃过来,后来便不知道了。”
“醒来时,在河边。身上穿着不认得的衣服,手也不是原来的手。”
他把左手摊在桌上。
指节有些变形,掌心布满旧茧。
“我从前这里有一道伤,小时候玻璃划的。醒来以后没有了。”
谢知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也做过这样的比对。
不是为了查案。
只是最初那些夜里,不肯相信。
两人慢慢问起记得的事。
卓闻之还记得医院门口的公交站,凌晨卖豆浆的小摊,值班室里总关不严的柜门。
谢知衡说起检验室的电脑、取证车,也说起能装在口袋里的电话。
卓闻之听到后来,笑了。
“你那时候,东西又变了不少。”
他们并不来自同一座城。
记得的年月,也隔着很长一段。
长廊相似,是因为那样的地方曾普遍存在;桌椅相似,不是某个人专为他们画出的一条暗路。
谢知衡问了几件细事。
老人有的记得,有的记错,有的想了许久,终于摇头。
不是什么都能对上。
可那些不整齐的回忆,反倒使对方越来越像一个真实活过的人。
卓闻之也问他。
问到他不曾留意的事,谢知衡同样只能说不知道。
太阳慢慢移过院墙。
他们没有找出一道门。
只找到了另一个能明白那些话的人。
“为什么写身份不等于记忆?”谢知衡问。
卓闻之看着那张图,眼神渐渐沉静。
“刚来时,我想不明白自己算谁。”
“这边的人有名字,有亲人。我却只记得从前。旁人问起来,我说不清,后来便不敢再说。”
老人把杯子放下。
“画手纹,是想留住一点能核实的东西。”
“能证明记忆是真的?”
“不能。”
他答得很干脆。
“我画的是凭记忆想起的样子,不是从前留下的真手印。画得再像,也不能拿来比。”
谢知衡轻轻点头。
那张图没有他一度期待的答案。
它不是来处的凭证。
是一个同行早年挣扎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后来我便写了那句话。”卓闻之道,“怕自己越找越急,把记得的,都当成查实了的。”
“可您仍相信那些日子真实有过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相信。”
“我记得我母亲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“她叫我回家吃饭的声音,有些年还能想起。如今脸反倒不清楚了。”
谢知衡喉间发紧。
卓闻之笑了一下,眼里却有水。
“若只是我一个人的病,今日怎么会有你?”
老人这些年找过许多地方。
听说山中有异光,便去;听说有人口出异语,也去。曾经想重走自己醒来的那段河岸,后来才发现,大水改过河道,连最初在哪块石头边醒来,也不能确定。
有人骗过他的钱。
有人以为他要寻亲,认真替他问过。
也有人拿着一块画满符号的石头,说能送他回家,条件是让他夜里独自下井。
“下去了么?”谢知衡问。
“差一点。”
卓闻之望向温岑。
男人站在院门边,装作没有在听,手里却早已没了活。
“是他赶来,把我拽住了。说若我走了,至少先把欠他的饭钱还清。”
温岑皱眉。
“我没要你的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人笑了。
“所以我留下来还。”
他说得像一句玩笑。
温岑却别过脸,去灶边添柴了。
谢知衡看着两人,终于明白为何那个少年长大以后,仍替老人藏着来历不清的旧物。
卓闻之等过一个可能与自己相同的人。
却也有人在这些年月里,始终没让他独自待着。
“我是不是来迟了?”谢知衡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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