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万鸟朝凰(1/2)
踏入万羽界的瞬间,脚底踩的不是地,是云。流云软雾在脚下铺开,厚厚一层,踩上去往下陷半寸,抬脚又弹回来。天不是蓝的,是羽的——赤紫青金四色灵羽织成天穹,一片一片叠着,光从羽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影子。
天地间全是鸟鸣。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乱叫,是有层次的、有节奏的,像一支看不见指挥的乐队。鸾凤的清啸打底,低沉的,像大提琴的长弓;鹤唳穿云,尖尖的,高高的,像竹笛飙上去的高音;中间混着各种不知名的鸟叫,有的脆,有的糯,有的像水珠滴进深潭,叮咚一声就没了。
抬头看,天上全是翅膀。大的翼展数丈,从头顶掠过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衣角翻飞;小的巴掌大,成群结队地旋,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彩烟。羽毛的颜色更是乱花渐欲——赤的像火烧云,紫的像熟透的葡萄,青的像雨后的远山,金的像正午的太阳。它们不打架,不抢道,各飞各的,但合在一起,把整片天空填得满满当当。
中央立着一根柱子。不是石柱,是羽柱——万丈高的神羽,从地面直贯九霄,通体莹白,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虹光流转。羽毛从柱顶飘落,一片一片的,慢悠悠的,像冬天最早的雪。薛西西伸手接了一片,羽毛落在掌心,温热的,化成一滴露水,从指缝间滑走了。
远处有虹桥凌空,桥身是七彩的,不是画上去的,是真的羽毛一根一根嵌出来的。桥上有翼影掠过,速度很快,只看得见一道流光,从这头窜到那头,眨眼就消失了。
“嚯。”薛西西说。
小团子蹲在她肩头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腾蛇站在旁边,仰着头,脖子快折成直角了。
三日。
薛西西后来回想起来,觉得这三日是她过得最舒心、最放松的时候。天上飞了一圈,坐在白鹤背上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那种凡间,是万羽界辖下的凡人城镇,街上卖的东西奇奇怪怪,有会唱歌的石头,有能变色的布料,还有装在瓶子里的月光。海边坐了一下午,浪花拍在礁石上,溅起来的水珠在半空中凝成小小的彩虹,一个接一个,像放不完的烟花。集市里挤来挤去,买了三串烤串,吃了一串,另外两串被腾蛇抢走了。
喝的是琼浆玉液。装在透明的琉璃杯里,液体是淡金色的,晃一晃,杯壁上有细细的光点在跳动,像活的。喝一口,凉的,甜的,从喉咙一路滑下去,整个人像被从里面洗了一遍。吃的叫仙果凝露,其实是果冻一样的东西,透明的一大块,里面裹着整颗的水果,用勺子挖下去,颤巍巍的,入口即化。
唯一遗憾——素了点。
薛西西吃了三天,觉得自己像一只兔子。不是不好吃,是好吃的都是素的。她开始怀念薛妈妈炖的排骨,怀念那种油脂在嘴里炸开的罪恶感。好几次她看见腾蛇对着鸟蛋吞口水,那眼神,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一只落单的羊。
她伸手掐了腾蛇一把,压低声音:“克制点哦,别整这死出,丢我天道殿的脸。”
腾蛇把口水咽回去,眼睛还黏在鸟蛋上,嘴角往下撇着,委屈得像个小学生。
小团子趴在薛西西肩头,笑得直打滚。
第三日。
天变了。
不是变天的那种变,是霞光骤起,像有人在天地之间点了一把火,从东边烧到西边,把整片天穹染成金红色。云海翻涌,不是往下翻,是往上翻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。
然后它们来了。
万种灵禽自九天云海翩跹而来。最先出现的是鹤群,雪白的翅膀排成一线,从北边飞来,鸣声清亮,像一串银铃被风吹动。接着是孔雀,蓝绿色的羽翎拖得老长,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,每一只落地的时候都抖一下尾巴,抖出一片流光。然后是锦鸡、白鹭、黄鹂、画眉——叫不出名字的,叫得出名字的,全来了。
羽色千般,流光溢彩。赤的像火,紫的像霞,青的像玉,金的像箔。它们在天空中盘旋,一圈一圈的,像一口巨大的彩色漩涡,中心是空的,等着什么。
居中一只凰鸟。
它的翼展比所有鸟都大,展开来像一片移动的云。羽毛是火红色的,但不是那种刺眼的红,是温温的、润润的,像秋天的麦田被太阳晒着。它飞过的地方,天空都亮了几分。它收翅,落在最高的那根神羽顶端,仰头长鸣。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钟声,从高处往下落,一圈一圈荡开。
万千飞鸟同时敛翅,低头,齐鸣。
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,撞在一起,炸开,又合拢,汇成一股浑厚的音流,震得人胸腔发麻。薛西西站在看台上,感觉脚下的云都在颤。
祥风从中央向四周吹,带着羽毛和花瓣,落在每个人肩上、发间、掌心。云雾泛起灵光,像有人在杯子里点了灯。枝头的仙果凝着霞光,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,挂在叶间,明明灭灭的。
整座万羽界都沉浸在庄严华美的祥瑞之中。恢宏至极,仙气浩荡。
薛西西坚持坐在右客席位。不是主位,是客人位。腾蛇坐她左边,嘴里还在嚼什么,腮帮子鼓鼓的。青辞坐她右边,浅青色的法衣,领口绣着几片羽毛纹,和他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,多了几分正式,少了几分随意。他坐得很规矩,背脊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中央那只凰鸟身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笑,又像没笑。
盛典持续了大半天。薛西西看鸟看得脖子酸,但舍不得低头。那些鸟太美了,美得不像真的。她掐了自己一把,疼的,是真的。
晚间。
青辞稍微离开了一会儿。薛西西正看两只彩凤在空中追逐,你追我赶,尾羽拖出的光带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——没注意他走了。
几只孔雀在她面前翩翩起舞。公孔雀开屏,那屏不是扇形的,是圆形的,像一把撑开的伞,伞面上全是眼睛,每一只都在眨,闪着蓝绿色的光。它们转圈,开屏,收屏,再转圈,像排练过的舞蹈演员。薛西西拍手叫好,小团子在她肩头也跟着拍手,拍得啪啪响。
然后她看见那只青鸾。
它从东边飞来,不高不低,刚好在她视线平齐的位置。羽色如青玉凝光,不是那种发亮的青,是润润的、沉沉的,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古玉。尾翎很长,垂下来,拖在云海上,像一道青色的瀑布,尾端散开,化成流云霞彩,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中。
它振翅的时候,清风自生,从翅膀底下卷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。它翩跹的时候,流光随行,翅膀划过的地方,留下一道淡青色的光痕,几息才散。它的身姿轻灵飘逸,不像在飞,像在水里游,羽毛划开空气,没有声音,只有风。鸣音清越婉转,不像鸟叫,像有人在远处弹古琴,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,尾音颤颤的,往人心里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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