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庙宇（2/2）

最后几只僵尸停住了。它们站在院子里，离殿门几步远，不再往前冲。它们的身体在抖，灰白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，但动作很清楚——膝盖弯曲，身体下蹲，跪下去。邦邦邦，额头磕在青砖上，一下，比一下重，发不出声音，但求饶的动作很标准，很熟练，像练过很多遍。

薛西西看了它们一眼，收回木棍，转身走回殿里。

殿里的神像已经变了。它的嘴角还弯着，但裂纹从嘴角开始往上蔓延，爬过颧骨，爬过眼眶，爬到额头。裂纹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一张蛛网。泥胎一块一块往下掉，落在地上，摔成粉末。神像没有倒，就那么站着，站着，站着，然后像沙子一样散开了。供桌上落了一层灰，油灯还在亮，火苗晃了晃。

薛西西走过去，用木棍敲了敲油灯。铛的一声，铜的。油灯发出一声低低的惨叫——不是灯芯燃烧的声音，是活的，从灯座里面传出来的，细细的，尖尖的，像老鼠被踩住了尾巴。火苗猛地闪了一下，灭了。殿里彻底黑了下来。

龙大平第一个站起来。他的腿有点软，扶着地面撑了一下，站稳了。他快步走到龙大喜身边，扯了一下他的袖子。龙大喜回过神来，把短刀插回鞘里，转身往后院跑。龙大乐跟上，龙大安收起弩箭，龙阳和龙光爬起来，李正最后。

后院不大，一口井在正中间。井沿是石头的，磨得很光滑，上面勒出一道一道的绳痕。龙大喜蹲下来，拉开背包拉链，从里面拎出一个东西——不大，像一个小水桶，但材质不是铁的也不是木头的，是某种银白色的软金属，表面刻满了符文。他拧开桶盖，把桶系在绳子上，放进井里。

龙大平摇辘轳，龙大安扶桶，龙大乐看井绳，龙阳和龙光一人一边拽着绳子末端。五个人配合得很默契，井绳在他们手里转得飞快，桶沉下去，提上来，沉下去，提上来。水灌进桶里，倒进背包里特制的水囊，再沉下去，再提上来。

龙大喜蹲在背包旁边，看着水囊一个一个灌满，拧紧盖子，码进背包里。他的动作很快，但手在抖。不是累的，是刚才在殿里跪着的时候开始的，到现在还没停。

薛西西站在后院门口，手里的木棍拄在地上，看着他们打水。七个人忙忙碌碌的，没人说话，只有井绳摩擦井沿的声音和桶底撞在水面上的闷响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等她再回来的时候，身后跟着那几只僵尸。它们排成一队，低眉顺眼的，像幼儿园小朋友跟着老师。薛西西指了指地上的背包，又指了指僵尸。僵尸们懂了，蹲下来，一人拎一个背包，背好，站到一边。

龙大平看了薛西西一眼，又看了那些僵尸一眼。他的嘴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他把最后一个水囊拧紧，塞进背包里，站起来。

一行人走出庙门。山坳里变了。那股粘稠的、像果冻一样的空气消失了，风从山坳那头灌进来，干爽的，凉的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山壁上的魂魄全没了，不是缩了，是彻底消失了，石壁上干干净净的，只有石头本来的颜色和纹理。

这次是薛西西打头。

龙大平看了龙大安一眼。龙大安看了龙大喜一眼。龙大喜看了龙大乐一眼。四个人什么都没说，跟上去。李正走在中间，木棍叼在嘴角，没咬，就那么挂着。龙阳和龙光走在最后面，两个少年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。

从山坳走了一刻钟就出来了。出口处，山壁上刻着三个字，笔画很深，凹槽里积了灰，但能认出来——风都集。以前这些字被魂魄遮着，看不见。现在魂魄没了，字露出来了，在晨曦里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
走远了。庙宇的轮廓还在身后，青砖灰瓦，飞檐翘角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淡。檐角的瓦片开始松动，一块一块往下掉，掉在半空中就碎了，化成灰，被风吹散。墙面裂开，从屋顶到底座，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。整座庙宇像沙堆被水冲过一样，一层一层地剥落，从外往里，从上往下，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地面平平整整的，连一块碎瓦片都没有，好像那里从来没有过庙，从来没有过僵尸，从来没有过那盏会惨叫的油灯。

薛西西没回头。手里的木棍拄在地上，不紧不慢的。木棍的一端沾着灰，风一吹就散了。依然没有人说话。一切就像一场哑剧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