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宁和居日常(1/2)
西西住下了。
瑞宁伯府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老伯爷年过六旬,早几年就把府里的事交了出去,和老伯夫人搬进后院佛堂,每日吃斋念佛,不问世事。府里掌事的是大老爷苏知远,四十出头,方脸膛,浓眉毛,说话声音洪亮,走路带风。府里上下,全是他一人说了算。大夫人姓周,出身清河周氏,治家严谨,手腕利落。夫妻俩生了两子一女。大儿子苏承砚,二十出头,芝兰玉树,文武双修,前年娶了王氏,王家的姑娘,温婉贤淑,帮着大夫人管着府里的内宅事务。女儿苏承婉,年方十四,还没议亲,跟在大夫人和王氏身边学规矩。
二老爷苏知着在掌文府任五品修史官,清贵的差事,不掌实权,但说出去好听。快四十的人,保养得好,面白微须,腰背挺直,看着像三十出头。他娶了秋月梨——当年秋山长最疼爱的女儿。秋月梨嫁过来头几年,夫妻还算恩爱。但一直没能生育,苏知着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到第五年,纳了第一房妾。隔年,妾生了儿子。又隔年,另一个妾生了女儿。接连纳了两房妾,生了三个孩子——一个儿子,两个女儿。秋月梨的心气儿就散了。她觉得苏知着背叛了她,觉得那些妾和庶子庶女是扎在她心口的刺。她不闹,不吵,不争,就那么把自己关在宁和居里,一天一天地熬。熬到父亲去世,最后一口气也快熬没了。
大房的孩子和二房的孩子都在家学读书。先生是府里请的,举人出身,学问不错。
府里的人对西西的态度,她几天就看明白了。不好,也不坏。大夫人见她的那天,让丫鬟端了茶,问了几句“路上辛苦”“住得可惯”,然后就忙去了。大少奶奶王氏见了她,笑着寒暄了几句,让厨房多备一份饭菜,再没别的。苏承婉在花园里看见她,领着丫鬟绕了另一条路。
没人刻意冷落她,也没人刻意亲近她。西西在宁和居住了好几天,出院子的时候不多,偶尔去花园走走,偶尔在府里转转。碰见人,人家客客气气地打招呼,她也客客气气地回。不碰见,也没人来找她。那些厨妇的闲话,她早听见了。打秋风的穷亲戚。背着琴上门的叫花子。她不在意。
西西花了好几天,把宁和居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。窗户打开通风,帘子换上半透明的纱,阳光透进来,屋里亮堂了。桌上的灰擦了,书架上那些空出来的格子填上她带来的书,琴案上摆上她带回来的那张琴。院子里那些快干死的花草浇了水,该剪的剪,该挪的挪。两个婆子和三个丫鬟起初只是站着看,后来跟着动手,再后来不用她说就知道该干什么。
秋月梨能起身了。头几天她只能靠在床上,喝几口粥就喘。西西扶她下床,在屋里走两步,腿软,走完就躺回去。后来能走到门口了,扶着门框看院子里的阳光,眯着眼睛,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田鼠。再后来能走到院子里了,坐在廊下,晒着太阳,看西西给花草浇水。脸色还是白,但不再是那种死白,有了点光泽了。嘴唇也有了点血色。
西西弹琴的时候,她坐在旁边听。她懂琴。秋归和是一代教育大家,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,都是正经学过、下过苦功的。西西弹完一曲,她微微点头,说“指法还不够稳”,又说“但你气韵好,天生的,学不来”。西西笑着听,下次弹的时候便注意了指法。秋月梨看着她的手指在弦上跑,眼里有了点光。
可惜,好景不长。秋月梨的精神好起来之后,话也多了。她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个主题——当年。
“当年我与着郎初识,是在父亲的书院。他来求学,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站在廊下看雨。我撑着伞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那一眼,我就知道是他了。”
西西坐在绣墩上削苹果,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,没断。她没抬头。
“你姨父那时候,是真的好看。书院里那么多学子,就他一个人,站在哪里都像画。你外祖父也说,此子相貌不凡。”
西西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碟子里,推到秋月梨手边。秋月梨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又接着说:“他写字也好。一手小楷,端正清秀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我那时候喜欢临他的字帖,临完了夹在书里,不敢让人看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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