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闻所未闻(2/2)
怀王和景王又对视了一眼。景王站起来,走到小几前,弯腰,用手推了推杯口。杯子纹丝不动,像长在木头里。他直起身,对怀王点了点头。怀王站起来,叫了两个侍卫,把小几抬起来,连几带杯,一起抬走了。昭和公主看着他们抬着小几出门,嘴唇动了动,没拦。
宫中。偏殿。风北庭站在小几前,背着手,腰板挺直,不像快七十的人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,袖口扎着,脚踩一双布鞋,看着像街边练拳的老头。但他站在那里,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刀,不露锋芒,但你知道那是刀。
风北庭弯腰,看了看那个嵌在桌面里的杯子。没有上手摸,只是看。看了几息,直起身,对怀王说:“拿个杯子来。”
怀王从旁边案上取了一只白瓷杯,递过去。风北庭接过杯子,走到旁边的茶几前。茶几比梨木小几矮一些,木质也软一些。他把杯子放在茶几面上,右手按上去,慢慢往下压。没有声音。杯身往下沉,沉到一半,咔的一声。风北庭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杯子歪在茶几里,杯壁上裂了一道缝,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洇湿了木面。茶几面上也裂了一道缝,从杯子旁边一直延伸到桌沿。
风北庭看了几息,又拿了一个杯子。这回他换了一张更结实的紫檀木桌。杯子放上去,凝神静气,右手按下去,压得很慢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。杯子沉到底了,他松开手。杯子没裂,但桌面裂了。紫檀木的桌面上,以杯子为中心,四道裂纹向四个方向延伸,像蜘蛛网。风北庭看着那些裂纹,没说话。怀王站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风北庭开口了。“那个女子,多大岁数?”
“十七八岁。”怀王说。
风北庭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宫墙,灰白色的,上面有雨痕,一道一道的,像泪痕。怀王又说:“前些日子都江上弹琴的那位,怀疑也是她。”
风北庭没回头。站在那里,背对着怀王,肩膀微微塌了一下,很快又挺直了。“十几岁,”他说,声音不大,像跟自己说的,“老夫近七十岁,三岁习武入门,自小被人说天纵奇才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怀王。怀王从没见过风北庭这种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沮丧,是空。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抬头一看,发现终点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远得看不见。
“莫要招惹她。”风北庭说,“等她事了,我去会会。”他顿了顿,想再说点什么,嘴张了一下,没找到词。他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”
怀王退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。偏殿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之后一段时间,宫里的御医一拨一拨地往瑞宁伯爵府跑。补品流水似的涌入宁和居——老山参、鹿茸、灵芝、雪莲,用锦盒装着,红绸扎着,堆在桌上,堆不下了就堆在地上。御医们诊完脉,开的方子大同小异,都是温补气血、安神定志的药。药灌下去,秋月梨的脸还是灰的。她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,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。偶尔睁开眼,目光从西西脸上扫过,从帐顶扫过,从窗口扫过,然后又闭上。
西西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秋月梨的手指冰凉,骨节突出,像冬天的枯枝。她的手偶尔会动一下,轻轻回握一下西西的指尖,然后松开。西西看着她,没说话。窗外,风从北边来,刮得院子里那棵树的枝丫吱吱响。天灰蒙蒙的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,压在头顶上,怎么也掀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