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这是重生(2/2)
灵堂设在正厅,伯府的人动作很快,秋月梨的棺木是苏知着亲自去挑的,楠木的,厚实,漆了黑漆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白幔从房梁上垂下来,一层一层,风吹不动。香炉里燃着檀香,烟是青白色的,一缕一缕地往上飘,到房顶就散了。挽联是苏承砚写的,字不错,内容一般,无非是“懿范长存”“淑德永昭”之类的套话。苏知着在灵堂里站了一会儿,面色苍白,眼眶泛红,但一滴眼泪都没掉,走了。各房各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,上香,鞠躬,退出去。
西西坐在灵堂角落的一把椅子上,一身素衣,脸上不施脂粉。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白瓷的雕像。丫鬟来给她送茶,没喝,茶杯放在椅子的扶手上,慢慢凉了。
傍晚,灵堂里的人多起来了。怀王来了,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,没有纹饰,头发用一根素簪束着。他上了香,退到一边站着,没走。景王跟在后面,也上了香,也退到一边。顾天赐来了,穿了件深灰色的直裰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上香的时候手在抖,香插了几次才插进去。他退到旁边,站在怀王下首,低着头,不看任何人。昭和公主遣了身边的嬷嬷来,嬷嬷上了香,说了几句客套话,走了。姜大师来了,上了香,站到景王身后。还有许多人,西西不认识,也不在意。
西西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琴案前坐下。琴是秋月梨的那张,琴身乌黑,琴弦是新换的,还没怎么弹过。抬手,指尖落在弦上。
《清心令》第一声出来,清冽如脆梨,在灵堂里炸开,又轻又脆,像有人咬了一口冰。
琴音空灵缥缈,清透如露,从灵堂这头传到那头,穿过白幔,绕过香炉,从门缝里挤出去,飘到院子里,飘到雪中。琴声里有超度,安安静静的、干干净净的,像雪落在地上。琴声里也有震慑,像一把无形的刀,悬在灵堂上空,刀锋冷冽,寒光内敛。那些混在人群里的、不该来的东西,在琴声响起的瞬间,缩了,退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灵堂里安静得只剩琴声。
大门外走进来一个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牵过去了。那是一个少年公子,眉目温雅,身着浅青长衫,身姿挺拔却不凌厉。眉眼清润,唇角微扬时自带几分柔和。周身似有淡淡清辉,行止间轻逸如云,恍若青羽落尘。他走进灵堂,像一轮明月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照得满室生辉。雪还在下,落在他肩上,不等沾衣就化了,变成一小团雾气,绕着他飘了一下,散了。
众人齐齐失声。有人张着嘴忘了合,有人端着茶忘了放,有人手里的纸钱烧到手了才反应过来,哎呦一声扔了。怀王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景王的眼皮跳了跳。顾天赐抬起头,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,低得更深了。
西西的琴声停了。抬起头,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青年。
“青辞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灵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怎么来了?”
青辞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落在她肩头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上,又收回来。他顿了顿,像在斟酌什么。“至——”停了一下,换了词,“主人。精灵说您心情不好,吾特来接您。”
西西看了肩头的小团子一眼。小团子把脑袋缩进毛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西西站起来,把琴交给旁边的丫鬟。“好。走吧。”迈步往外走,青辞侧身让了让,跟在她身后半步。
两人走出灵堂,走进雪里。
“这位薛小姐——”
一道声音从灵堂门口追出来,苍老,沉稳,带着几十年的内力和底气。风北庭站在台阶上,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,脚踩布鞋,肩上落了一层雪,抱拳行礼。
西西眉眼不抬,继续往外走。
风北庭的拳没放下,又往前迈了半步。“老夫——”
青辞抬袖。衣袖甩出去,不带风声,不带杀气,轻飘飘的,像拂去桌上的灰尘。风北庭的脸色变了。整个人往后滑了半尺,脚底在青砖上拖出两道白印,鞋底磨得吱吱响。他稳住身体,抬起头,看着青辞。青辞已经收回袖子,跟在西西后面,脚步没停。
西西和青辞越走越远。雪很大,一片一片地落,但那些雪到了两人头顶三尺的地方,就自己绕开了,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两人身边流淌,把所有的雪都推到了外面。两人身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白色都没有。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融在雪里,融在天里,看不见了。
风北庭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个方向,雪落了他一头一肩。身后,灵堂里的人涌出来,站在门口,站在廊下,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。雪还在下,把所有的脚印都盖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