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红月(2/2)
小团子猛地探出脑袋,这回没缩回去。它瞪大眼睛,在人群里搜。卖菜的,男的。买菜的,男的。下棋的,男的。追跑的,小男孩。赶驴车的,男的。城门口站岗的卫兵,男的。它看了好几遍,声音发飘:“不可能。有男人就会有女人啊。大人大人不对劲。”
“是,不对劲。”薛西西把目光从城里收回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升到半空,光线刺眼,她把眼睛眯起来。“那我就好好看看,这是什么情况。”
她闭上眼。身体开始变。肩膀变宽,腰变直,喉结微微凸起。衣服也变了——青灰色的道袍,布鞋,头发用木簪束起来。她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变粗了,骨节分明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她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二十上下的男修士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扔进人群里认不出来的那种。
往山下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碎石上,咔嚓咔嚓的。小团子钻进她袖子里,只露出一小截尾巴,在外面晃。
丹华仙都的城门敞开着。守城的卫兵靠墙站着,长枪杵在地上,枪尖生了锈。他看了薛西西一眼,没拦,低头打了个哈欠。薛西西走进城门。街道很宽,两边的店铺都开着。布庄、粮铺、酒肆、当铺、药堂,一家挨一家。幌子在风里晃,上面的字有的褪色了,有的缺了笔画。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——卤肉的酱香,药材的苦味,马粪的臭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,像隔夜的桂花糕。
薛西西沿着主街往前走。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,她停下来,买了一串。糖葫芦的山楂很大,裹着厚厚的糖衣,在阳光下发亮。她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眼。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脸上有疤,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,看着凶,但笑起来很憨。“这位道长,头回来丹华城?”薛西西嚼着山楂,含糊地嗯了一声。“哪儿来的?”薛西西随口说:“云游。路过。”
男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薛西西啃完一颗山楂,把竹签上的糖舔了舔。“城里住着多少人?”
男人想了想。“两三万吧。”
“都住哪儿?”
男人笑了笑,指着街两边的房子。“不就住这儿嘛。街东头到街西头,巷子里头,都住着人。”
薛西西看了看那些房子。门都开着,有的门口晒着衣裳,有的门口堆着柴火,有的门口蹲着猫。看着很正常。她又咬了一颗山楂。“生意如何?”
男人的手顿了一下。糖葫芦的竹签在他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抬起头,看着薛西西。那双眼睛很浑浊,眼白上全是红血丝,像熬了很多夜没睡。“马马虎虎。”他笑着说,“我们身为男子,哪里还需要赚钱,只不过以此消遣消遣打发时间罢了。”低下头,继续摆弄糖葫芦。
薛西西没再问了。她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,竹签扔进路边的簸箕里,继续往前走。经过一个茶摊,几个老头坐在长凳上喝茶,聊的是今年的收成,谁家的牛生了犊子,谁家的儿子考上了秀才。很正常。经过一个书铺,门口挂着木牌,写着“新到话本”。薛西西往里看了一眼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书生,正埋头写字,毛笔在纸上沙沙沙的。很正常。经过一个医馆,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抓药的伙计和看诊的大夫。病人的袖子卷上去,胳膊上扎着银针。很正常。
一切都正常。太正常了。正常得像一块布,铺在坑上面,让人看不见底下是什么。
薛西西走完整条主街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两边的墙很高,墙头上长着草,草叶子耷拉下来,在风里晃。她走了几十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没人。转过身,继续往里走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墙。墙是青砖砌的,很旧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墙上有一扇门,木头的,漆全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。门没有锁,虚掩着。薛西西站在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。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,像有人在惨叫。门开了。里面是一个院子,不大,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草。院子正中央有一口井,井沿是石头的,磨得很光滑。井边放着一个木桶,桶里的水是满的,水面漂着一片枯叶。
薛西西走到井边,低头往里看。井水很黑,看不见底。她的倒影在水面上晃,模糊的,像隔了一层雾。她看了几息,直起身,转身离开。出了巷子,阳光又落在她身上。街上还是很热闹。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她站在巷口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脸。年轻的,年老的,胖的,瘦的,白的,黑的。全是男的。每一个都是。
小团子在她袖子里小声说:“大人,咱们还逛吗?”
“逛。”薛西西把手插进袖子里,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,“逛到天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