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阿弥陀佛(2/2)
灰衣男人转过头,重新看着薛西西。这回看的不是她的道袍,是她的脸。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警惕,是审视。像一个人在集市上看一件标价不明的物件,想从它的纹路里看出它值多少钱。
“你是何人?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紧不慢,“道姑住在庙里,倒是头一回见。”
薛西西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,看着他那几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,然后她笑了。
“哦。”然后双手合十,“阿弥陀佛,嘿嘿嘿。”
笑得特别真诚。像一个被问路的人,发现自己也不知道那条路怎么走。
转过身,往厢房走去。步伐不快不慢,布鞋踩在青砖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走到厢房门口,推开门,跨进去,回身关门。
门合上之前,她从门缝里看了那个灰衣男人最后一眼。他站在枣树下,也在看她。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——不是怒,不是恼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还没反应过来疼的茫然。
门关上了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灰衣男人站在枣树下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身边的年轻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大人,这女子形迹可疑,要不要——”
灰衣男人抬手,制止了他。
他收回目光,环顾了一圈院子。石桌上的野花还在夕阳里亮着,厨房门口的鱼篓空荡荡地挂着,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。正殿的门虚掩着,里面黑沉沉的,看不清。
“扎营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院墙边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。随从们立刻动起来。箱子打开,里面是帐篷、毡毯、铜壶、干粮,一应俱全。他们在院墙边支起帐篷,生了火,铜壶架在火上烧水。动作熟练,配合默契,显然不是第一次在野外扎营。
灰衣男人坐在火堆边,接过随从递来的热茶,喝了一口。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,落在厢房那扇紧闭的门上。
“去查查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这山里有没有关于道姑的传闻。”
年轻人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院门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收走,天空从橘红变成灰蓝,从灰蓝变成深蓝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山里的夜静,除了火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,就只剩远处山涧里的水声,隐隐约约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厢房里。
薛西西坐在窗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是刘寡妇自己采的山茶,叶片大,梗子多,泡出来颜色浓,味道苦,但喝完之后嘴里有一点点回甘。她端着茶杯,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。火堆,帐篷,几个晃动的人影。那个灰衣男人坐在火堆边,手里端着茶杯,也在往这边看。
隔着一整个院子,隔着跳动的火焰,隔着渐浓的夜色。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里碰了一下,然后各自移开了。
薛西西喝了一口茶,苦的。
“小团子。”
“在。”小团子从枕头底下钻出来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查查这群人什么来路。”
小团子窸窸窣窣掏出罗盘,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火光划拉了几下。然后它抬起头。
“大人,锦衣卫。”
薛西西放下茶杯。
“领头的叫沈时安,北镇抚司副千户。从京城来的,目的地不是这里,是往西去办一桩差事,路过。”它顿了顿,“他们绕道兴隆山,是因为——听说这山里有个仙姑。”
薛西西没说话。
“山下村民说的。”小团子补充,“说山上的仙姑显灵,收拾了山匪,还帮县衙破了十年悬案。传得挺广的,连县太爷都给上面写了呈文。”
薛西西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一下,是那种——早知如此就不该多管闲事的笑。
“睡吧。”她站起来,把茶杯放到桌上。
小团子缩回枕头底下。
薛西西躺到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纸外面,火光一跳一跳的,把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。她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