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了了歌(1/2)
薛西西是被一阵金属碰撞声惊醒的。
是锡杖上的铜环互相撞击——叮叮咣咣,叮叮咣咣,像有人在她窗户底下开了个铁匠铺。睁开眼,窗纸已经白了。小团子从枕头底下钻出来,两只小短手捂着耳朵,毛炸成一个完美的圆球。
“大人,外面在打仗吗?”
薛西西没回答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上那张蛛网。蜘蛛回来了,趴在网中央,一动不动,大概也被吵麻了。
院子里确实比昨天更吵了。不是两拨人了,是三拨——不,还是两拨,但每拨都加了人。和尚那边多了三个,一个比一个嗓门大。道士那边也添了生力军,有个白胡子老道说话慢条斯理,但每句都带刺,像棉花裹着针。昨天还在引经据典,今天已经进化到互相质问“你们佛门不是说四大皆空吗怎么还争地盘”“你们道门不是讲清静无为吗怎么还抢庙产”。嗓门一个比一个大,道理一个比一个歪。
沈时安的声音夹在中间,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里漂。昨天他还能完整说一句话,今天只能说半句——“诸位”“依我看”“不如各退”——然后被淹没。赵鸣偶尔帮腔,但声音越来越小,像逐渐没电的喇叭。
厨房的烟囱没有冒烟。刘寡妇没来。薛西西昨天就发现了。自从和尚道士的人数从五六个增加到十几个,院子里的辩论音量从谈话升级到争吵,刘寡妇就不敢来了。昨天下午她的小女儿在山道上露了个头,听见院墙里传出来的争吵声,扭头就跑,羊角辫在风里甩得像两面受惊的小旗。
薛西西掀开被子坐起来。小团子从枕头底下探出脑袋。“大人,咱们今天干什么?”
薛西西没回答。穿上那身半新不旧的道袍,把头发用木簪挽好。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好些天的厢房——窗台上的空茶杯,墙角刘寡妇编的竹篮,床头那本翻了几页的旧话本,梁上那张蛛网。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所有这些都染成暖融融的蜜色。
“清净日子结束了。”她说。
“啊?咱们要走吗?”小团子从枕头底下钻出来,飞到窗台上蹲着,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,一个胖大和尚正挥舞着念珠,像挥舞一件兵器。他对面的年轻道士把拂尘甩得像在赶苍蝇。“大人,他们还没打完呢。您不看了?”
她推开门。
晨光扑面而来,带着山里的露水气和厨房冷灶的柴灰味。院子里的人比想象的还多。和尚那边至少十几个,道士这边也差不多。双方在院子中央对峙,中间只隔了不到三尺。慧明老和尚和那个白胡子老道面对面坐着,各自闭着眼,嘴唇快速翕动,像在比谁念得快。年轻一辈站在各自师长身后,有的怒目圆睁,有的冷笑连连。沈时安站在两拨人中间,一只手举着,像要说什么,但嘴张开又闭上。他眼底有青影,衣领有点歪,靴面上沾着泥——显然这几天没睡好。
没人注意到薛西西从厢房里出来。
她穿过院子。不是从人群中间穿,是从边缘——贴着那棵歪脖子枣树,绕过锦衣卫的帐篷。赵鸣蹲在帐篷边上,眼神空洞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两拨人。看见薛西西走过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救命。
薛西西在石桌边坐下。桌面落了一层灰——这几天刘寡妇没来打扫,和尚道士们忙着争论,没人顾得上擦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筷子。
不是特意带的,是前几天刘寡妇做饭时发现少了一根,找遍了厨房没找到。后来在窗台上看见,被小团子拿去玩了。
茶杯翻过来。杯底还剩一点点前几天的茶渍,干透了,像一朵褐色的花。筷子举起来,轻轻敲在杯沿上。
叮。
声音很轻,像一滴水掉进深潭。没有人听见。
她又敲了一下。叮。
坐在最外面的一个年轻僧人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
薛西西看着杯底那朵干透的茶渍花,手指一转,筷子的节奏变了。不再是试探性的轻敲,是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间隔均匀,力道不重,但每一下都稳稳落在前一响的余音里,像往平静的水面连续不断地投石子。
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。不是压过那些争吵声,是从它们中间穿过去,像一根针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布。
她开口了。
“世人都道佛门好,香火功德忘不了。”
嗓音有点沙,毕竟刚睡醒。调子是她自己随口编的,说不上好听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,像把一颗一颗的豆子按进土里。
“争殿夺地纷争起,空叩泥塑眼闭了。”
慧明老和尚的嘴唇停了。睁开眼,转头看向石桌的方向。白胡子老道也停了,拂尘悬在半空。
薛西西没看他们。筷子敲着杯沿,叮,叮,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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