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判官(2/2)
“这是哪里?”回声叠着回声,“这是哪里——哪里——哪里——”。没人回答。
他迈过门槛。脚底踩在殿内地面上,凉丝丝的,不像石头,像踩在深秋的井沿上。
大殿里空空荡荡。没有佛像,没有壁画,没有香炉,没有跪垫。只有最深处一座高台,台上放着一把宝座,宝座前面摆着一张案几。宝座和案几都是暗金色的,和殿身一样,表面没有雕饰,只有材质本身的纹路。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被淡淡的金光笼着,像在那里等了很多年。
沈书言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忽然亮起一个箭头。金色的,贴在地面上,箭头直直指向那座高台。他往左挪了半步,箭头跟着往左偏了半寸。往右,箭头跟着往右。他站着不动了。箭头也安静地亮着,不闪,不催。
沈书言深吸一口气,顺着箭头往前走。走到高台为某个并不高大的人量身定做的。他拾级而上。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——不是手,是风,是光,是说不上来的一种力道。他往前踉跄了一步,膝盖弯碰到宝座的边缘,整个人坐了进去。
刹那间,浑身衣裳变了。
头上有冠。他抬手摸了摸——乌纱,软翅,两翅微微上翘,像夜里的蛾子收拢了翅膀。身上是袍。赤红色的,料子沉甸甸的,领口和袖口压着暗金色的边,光照上去不反光,只温温地亮着。腰束玉带,玉石的凉意透过袍子渗进来。脚上是皂靴,靴面乌黑,靴底厚实,踩在案几——眉骨变重了,颧骨变高了,下颌收紧了。不是他的脸,但长在他身上,严丝合缝。
案几上摊着一卷文书,空白着,旁边搁着一方砚台,砚台里朱砂已经磨好了,红汁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光。一支笔搁在笔山上,笔尖蘸饱了朱砂,悬在那里。一块惊堂木,暗红色的,木纹细密,表面被磨得发亮
殿门口有脚步声。很重。不是一个人的重量,是两个人同时落脚的重量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两个高大的身影从殿外的金光里走出来。一个牛头,一个马头。牛头的角弯弯的,和薛西西下午买的那个糖人一模一样,连角尖上那一点点翘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马头的鬃毛根根分明,额头宽阔,马耳竖着。他们穿着一样的皂色公服,腰间系着铁链,铁链的环扣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。走到高台
“判官大人归位。”牛头的声音低沉,像铜钟的余音。马头的声音清亮些,像铁片被敲了一下。“请问大人,是否开堂判案。”
沈书言坐在宝座上,赤红袍子垂到靴面,乌纱帽的软翅微微颤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——手指还保持着常年握笔的姿势,指节上的茧还在,但手背的肤色变了,变成一种介于活人和青铜之间的颜色。他攥了攥拳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。活的。这双手是活的。
又看着面前这两个向他行礼的身影,看看案几上那块被无数人摩挲过的惊堂木。
伸手,握住惊堂木。
凉的。然后慢慢变温了,像被他掌心的温度唤醒了。
“开--堂--。”
惊堂木拍在案几上。啪。声音不大,但整座大殿都被这一声震得微微一亮。暗金色的墙壁上泛起涟漪,一圈一圈向外荡,从殿内荡到殿外,从殿外荡到幻境边缘。贡院那面“魁”字旗被风猛地扯直了,猎猎作响。整座京城的夜色都跟着那声惊堂木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