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柿子(2/2)
无论身在千里闹市,道观古寺,还是荒郊野岭。
入夜沉睡,脚下必定是那口老井。
井水一日一寸,稳步上涨。
三年光阴,倏忽而过。
赵麒活在无尽的奔逃与煎熬里。
他不敢深睡,每夜数着水涨的分寸。
一寸一寸。
从最初的侥幸,抗拒,挣扎,到后来的麻木,疲惫,绝望。
跑遍方圆千里,终究跑不出自己造下的罪孽。
第三年秋末。
草木枯黄,秋风萧瑟。
赵麒耗尽所有银钱,形容枯槁,一身风尘褴褛。
在外漂泊三年。
最终,一步步走回了青壤村。
村子依旧烟火如常。
村里人日子照旧过,日出劳作,日落歇息。
无人记得当年轰动村口的审判,没人再议论赵家命案。
唯有赵麒,背负满身业罪,清醒煎熬三年。
村口那口冤井,早被村民填土平整,野草丛生,看不出痕迹。
土地庙依旧破败,风过荒檐,无声无息。
赵麒走到古井旧址,双膝磕落。
低头,一遍遍磕头。
一天一夜。
两天两夜。
三天三夜,不眠不休。
没人理他。
秋风扫过荒土,独留他一人,在空荡的旧址前,赎罪忏悔。
风波过后,老妇人再没哭过,再没求过谁。
她抱着那件蓝衣,去了后山。
寻了一处向阳干净的坡地,亲手挖坑,亲手填土。
将孙女的遗物安稳下葬。
坟头无碑,无字,无名。
她只在土堆旁边,栽下一棵柿子树苗。
村里人偶尔上山,看见老人坐在坟前,安静晒着太阳。
不悲,不怨,不哭。
春日看抽芽,夏日看繁叶,秋日等果熟。
每一年秋深,柿子挂满枝头,橙红饱满,甜香漫山。
老人便踮着脚,摘几颗最圆润、最漂亮的柿子,摆放在坟前。
坐在一旁,低声轻语。
“囡囡,吃柿子了。”
“今年的甜,跟你小时候爱吃的一样。”
寥寥数语,温柔平和。
三年、五年、十年。
岁岁年年,秋来柿熟,从不间断。
老妇人无病无灾,每日种菜扫院,上山护坟。
守着一棵柿子树,守着一方小小土丘。
岁月温柔,福寿绵长。
直至八十三岁那年。
冬去春来,万物复苏。
后山柿子树,本该春日抽芽,初夏开花。
这一年,一树繁花,骤然盛开。
满树雪白,层层叠叠,迎风盛放,满坡清香。
老人躺在茅草屋的木床上,神态安然,眉眼平和。
望着窗外漫山春色,听着风过花枝的轻响。
轻轻闭了眼。
一生苦尽,安然落幕。